柳惜颜是第三日进的九皇子府。周铁亲自送来,马车自后门驶入,未挂任何标识。车门推开时她先伸出的是一只手——腕间缠着白布,布上隐隐透出淡红。她扶着车框自行下车,腿仍不太稳,脊背却是首的。
福安在二门候着。见她下来,躬了躬身。“柳姑娘。王妃于暖阁相候。”柳惜颜点头,未问“暖阁”在何处,只是跟着走。穿过回廊时她的目光扫过檐下灯笼、廊柱漆痕、青石板上被雨水冲出的浅凹。非是赏看,是记。如人换了新的牢笼,先看清栏杆的间距。
沈若衣在东院暖阁。青禾上了茶,桂花茶,热气袅袅。柳惜颜进来时沈若衣正看一册账本——非她那本靛蓝封面的,是府中开支账。她合上册页,抬首。
“坐。”
柳惜颜落座。青禾端茶过来,她接了,未饮。茶盏捧于手中,热气蒙着她的脸,瞧不清神情。
“伤可好些了。”
“不碍事。”柳惜颜的声气比沈若衣预想的要低。非少女的清亮,是压过的,如于喉间多停了一息方放出来。
沈若衣未再问伤。她望着柳惜颜捧盏的手——指尖有薄茧,非习字磨出的,是拨算盘。拇指内侧一道旧疤,细长,自指根延至第一指节。柳惜颜觉出她的目光,未缩手。
“殿下言你通晓账目。”
“略通。”
“通晓多少。”
“家父在时,柳家的船队、码头、仓库,皆由民女理账。”她停了一下。“家父出事后账册尽遭抄没。然民女记得。”
沈若衣望着她。柳惜颜的眼是单眼皮,眼角微挑。不美,但极静。如太液池冬日的冰面,瞧不出深浅。
“记得多少。”
“柳家十三条船,各船载重、航速、常行线路。七处码头,各处吞吐量、常驻船商、货物时节。三座仓库,各仓容量、租银、损耗。”她顿了一息。“另有五皇子府自柳家船队调用的每一笔。时日,货品,去向。皆记得。”
暖阁里极静。青禾续茶的手停在半空,复落下去。
沈若衣未接话。她端起自己那盏桂花茶饮了一口,茶己凉了。
“柳姑娘。殿下救你,是看中你的账。然九皇子府非柳家船队。此间的账,不止要会看,还要会缄口。”
柳惜颜抬起双目。两人对视一息。
“民女明白。”
“你不明白。”沈若衣声极平。“令尊的案,殿下应允替你翻。然翻案需时日。这段时日里你会听闻许多,瞧见许多。有些事,与翻案相干。有些事,与翻案无干。与翻案无干的那些——”她望着柳惜颜的双目,“烂于腹中。”
暖阁外起风了。银杏叶贴窗纸落下,沙沙地响。
柳惜颜垂首。“民女谨记。”
沈若衣未再言。她重新翻开那册府中开支账,提笔蘸墨,于某页边角落了几个字。柳惜颜的角度瞧不见所书何字,但她听见笔锋擦过纸面的声响,极轻,极稳。
“青禾。引柳姑娘往西跨院。”
青禾应了。柳惜颜起身行礼,行至门边时沈若衣唤住她。
“柳姑娘。你方才言,令尊出事后账册遭抄走。你所记的那些——是抄走前所阅,还是抄走后。”
柳惜颜立于门口,逆着光,面上神情瞧不分明。
“抄走后。抄家那夜,他们将账册堆于院中欲焚。民女跪于火堆前,一页一页翻。翻至天明。”
“他们容你翻。”
“不容。”声极平。“然家母那夜没了。他们顾不及。”
暖阁里静得能闻见茶盏中桂花沉底的声音。沈若衣望着她,望了一息。
“西跨院靠南那间屋子,窗子朝东。晨间日头足,不潮。去罢。”
柳惜颜行了一礼。此番比进门时深了些许。
萧珩是暮时归府的。进门时福安正从书房出来,手捧茶盘,茶盏己空。萧珩望了一眼盏沿——淡红唇脂印,非沈若衣所用。
“柳惜颜来过了。”
“是。王妃见过,安置于西跨院。”
“她说了什么。”
福安将柳惜颜所记数字、沈若衣所言“烂于腹中”、抄家那夜跪于火堆前翻账册——禀了。言至“家母那夜没了,他们顾不及”时,福安停了一息,方续下去。萧珩听罢未语。
他行至窗前。银杏叶己落尽,秃枝伸向灰白的天。太液池那向的风携着水气,穿过回廊,穿过枝丫,拂于他面上。
“福安。周铁审那姓周的,审出何物。”
“柳文渊案系五殿下授意。军饷贪墨之账,经手者不止柳文渊一人。周姓管事吐了几个名字。”福安自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皆在其上。”
萧珩接过展开。纸上列了七个名字,官职、与五皇子府往来、经手银钱数目。顾南风的字,端正如刻。萧珩阅毕折好收入袖中。袖内另有一纸,是顾南风写废的那封“吾妻若衣见字如晤”。二纸并置。
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柔帝宫的禾特艾《穿成傻子皇子,王妃开始记账本》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6章 柳氏孤女入府来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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