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安把炭火送过去的时候,东院的窗己经关了一整日。他没有进门,青禾出来接的。铜盆里的炭是新烧的,用灰埋了一半,能燃到后半夜。青禾问谁让送的,福安道天冷,老奴自己想着送来的。青禾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把炭盆端进去了。福安站在廊下,看着那扇关着的窗。窗纸上映着烛光,光里没有人影。他站了一息,转身走了。
沈若衣坐在妆奁前。炭盆放在脚边,热气慢慢漫上来。她没有看那盆炭,但她知道不是福安自己想着送的。福安是殿下的人,殿下让送什么他便送什么,殿下不让他送的他一件也不会送。这盆炭是萧珩让送的。她没有问青禾,青禾也没有说。有些话不必问,有些事不必说。
账册摊开在膝上,翻到第一页。九月十七,彼于床褥画九字,不识。九月二十,彼出府往城南,归时袖沾墨。九月二十一,彼往柳叶巷。九月廿二,彼遣人往清河口,救人。九月廿五,五殿下来过,彼笑,彼未笑。
她看着最后那西个字看了很久。彼笑,是他对五皇子的笑。彼未笑,是他不对她笑。她不确定哪一个才是真的他,或者两个都是,或者两个都不是。她合上账册,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息。炭火在脚边轻轻噼啪了一声。
书房。萧珩坐在案前,面前是福安刚从东院带回来的话。青禾接的,没问谁送的,窗关着,廊下没有声音。萧珩听完没有说话,让福安退下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银杏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摇,太液池方向吹来的风带着水气。她关窗是因为冷,他送炭是因为她关了窗。两件事隔着半座府邸,谁都没有说破。
案上还放着另一样东西。靛蓝封面,边角微微卷起。沈若衣的账册。他让青禾拿来的,不是偷,是借。青禾从妆奁底层取出来时手是抖的,但没有犹豫。殿下要,奴婢不敢不给。萧珩没有解释为什么要。
他翻开第一页。九月十七,彼于床褥画九字,不识。字很小,一笔一划收着,像怕占太多地方。他认得那九个字,那是他在新婚夜无意识画的简体字。他不认识的是她记下的每一笔。九月二十,彼出府往城南,归时袖沾墨——城南,代写摊,顾南风,她记住了他袖上的墨。
九月二十一,彼往柳叶巷——柳叶巷,周铁,磨刀声,前锋营三百人,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她记住了那条巷子的名字。九月廿二,彼遣人往清河口,救人——清河口,柳惜颜,周姓管事,七人名单,她不知道他救了谁,但她知道他是去救人。
九月廿五,五殿下来过,彼笑,彼未笑。
他停住了。手指按在那西个字上,按了很久。她在区分他的笑。他以为自己装得很像,连五皇子都骗过了,但她看出了区别。不是用眼睛,是用什么他不知道。他翻到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她还没有记下今天的事。今天他让人送了炭火,他不知道她会怎么记。也许不记,也许记一笔,字很小,一笔一划收着。他合上账册,靛蓝封面在他掌心里,边角微微卷起,那是她日日翻阅留下的痕迹。
他把账册锁进书房的暗格里,和那张写废的“吾妻若衣见字如晤”放在一起。权谋与感情,在他暗格中只有一纸之隔。
同夜。五皇子府书房烛火点了两盏。周恒站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叠纸。顾南风的底细,风信阁的据点,南风馆的掌柜。萧瑾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
“南风馆的掌柜,姓侯。”
“是。雁门关退下来的老兵。曾在柳叶巷口摆馄饨摊,近日盘了酒馆。”
萧瑾的手指停住了。“雁门关。姜岳的旧部。”周恒没有说话。
萧瑾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那页上只有一行字:清河口,三号渡,去向不明。他放下那叠纸。“清河口。柳文渊的女儿,是在清河口被劫的。”周恒应了是。萧瑾的手指在案上点了三下。“九弟在织网。从城南到清河口,从代写摊到酒馆,从老兵到商路。”他抬起头看着周恒,“他在织一张我看不见全貌的网。”烛火跳了一下,周恒低下头。
九皇子府,东院。炭火燃到后半夜只剩一点红星。沈若衣还没有睡,她坐在妆奁前,账册合着放在膝上。今日的事她没有记,不是忘了,是不知道该记什么。他让人送了炭火,她应该记一笔,但她不知道这一笔记在哪个账册里。第一册记他做了什么,第二册记她自己怎样想。这盆炭火是他做的,还是他想的,她分不清。
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柔帝宫的禾特艾《穿成傻子皇子,王妃开始记账本》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8章 袖中账本无人知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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