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秦法【精】

说白了，在这套体系里，战功的认定。

尤其是在无法提供斩首、符节等“硬通货”的情况下，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你的上官是否看见、是否认可、是否愿意为你作保，以及你个人价值是否值得他们为你承担可能的“误核”风险。

许羽的“特等”身份和昨日在缺口处悍勇搏杀的表现，算是为他加了一层不算牢固、但确实存在的保险。

“明白了。”许羽点了点头，心里有些憋闷，像堵着一团湿冷的麻絮。

他知道这就是规矩，是维持这台庞大战争机器相对“公平”与效率运转的必要之恶，不完美，但不可或缺。

辅兵用炭笔在简牍上匆匆记录下什么，不再多言，转身离开，去寻下一个需要核实战功的士兵。

许羽这才从怀里掏出硬如石块的糗粮（炒熟的干粮），就着皮囊里冰冷的浑水，胡乱塞了几口。

食物粗糙刮喉，仅能维持最基本的生命所需，毫无滋味可言，只是燃料。

不久，什长黑豚那沙哑的嗓音响起，召集残余的部下。

第三什得到了补充——五名面色惶惑、装备不全的轻装材官，两名看起来还算结实、持着长戟的重步兵。

加上原有的西人（黑豚、许羽、盾兵黑盾、轻装材官林枫），这个在昨日血战中被打残的作战单位，被重新填充到了十一人的标准编制。

这是秦军保持前线战斗力的常规操作，如同给损坏的武器更换部件，及时补充兵员（哪怕是训练不足的新兵或从其他残部抽调的人手），以维持最基本的战术单元存在。

黑豚没有废话，目光扫过新旧面孔，迅速进行了重新编组，恢复了指挥链条：“许羽，你为伍长，带林枫，及新来的三人（他随手点了三名看起来最惶恐的轻装材官）。”

“黑盾，你为伍长，带新来的两名戟兵，及另外两人。”他指向剩下两名新兵。

编制恢复，结构重建。

许羽看向自己手下这小小的五人队：林枫脸上那道翻卷的伤口己经结上了暗红的血痂，眼神里少了之前的些许跳脱，多了几分被战火淬炼过的狠劲与沉郁，算是经历过生死、见过血的“老人”了。

而那三名新补充来的轻装材官，则面带菜色，眼神里充满了对这个陌生、残酷环境的巨大恐惧，紧紧握着手中粗糙的短弩和青铜剑，指节发白，对周围任何一点声响都惊疑不定。

许羽知道，自己这个刚刚被“认可能力”、却也背负了更多责任的“伍长”，职责不仅是带领他们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完成任务。

更是要在这血肉磨盘里，尽量让这几个被命运随手抛进来的新人，多活几天，并尽快学会如何在这个地狱里生存、战斗。

这是最基层军官最朴素、也最沉重的使命，关乎生死，而非荣辱。

“今日任务，”黑豚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继续向城内纵深，逐屋清扫，肃清残敌，收缴可用物资。”

“都打起精神！把眼珠子给我瞪起来！”他低吼道，目光扫过新兵们苍白的脸。

“赵狗没死绝！墙后面，炕洞里，井底下，都可能藏着想要你命的玩意！”

简短的战前动员，充满了老兵用无数同伴性命换来的首接与暴戾智慧。

队伍再次出发，踩着瓦砾、焦木和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血污，向着平阳城更深处、那片被硝烟、死亡和未知危险笼罩的街巷废墟摸去。

许羽握紧了手中临时配发的一杆制式长戟（戈），戟头冰凉的触感让他心神稍定。

之前那杆戟在昨日搏杀中有些损毁，己同弩一起送去修理了。

兵器的损耗、维修、更换，如同人员的伤亡与补充一样，是战争最常态、最无情的组成部分。

这种逐街逐巷、挨家挨户搜索、清除残敌的战斗模式，让他脑海中再次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个来自遥远未来、充满罪孽感的、极其不恰当的比喻。

但很快，他在心里用力摇了摇头，将其驱散。

“跟那个……终究不同。”

他瞥了一眼被黑豚反复严令必须遵守的、关于不得滥杀无抵抗能力的妇孺的军规方向，尽管昨日那两名妇孺的离奇“失踪”，让这条军规在血色现实面前显得苍白而充满讽刺。

“秦军是战争机器，冷酷，高效，为了胜利和军功可以不择手段。”

他默默地、冰冷地审视着这支军队，“但它首先是一支有组织的、追求‘制胜’而非单纯‘毁灭’的军队，劫掠与杀戮是手段或附带产物，而非目的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