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杀?【精制版】

公元前二三西年，冬。

秦岭无名湖畔以北，密林边缘。

杀？

许羽的视线掠过血泊中抽搐的巨兽，掠过那双猩红护崽的母兽眼睛，最后落在自己掌中这杆黝黑的木枪上。

给此等巨兽放血、剥皮、分割？

他毫无头绪。

前世在菜市场见过最血腥的，不过是鱼贩刮鳞。

这三百斤的庞然大物，从何处下刀？

如何避开坚韧的厚皮与粗骨？

那滚烫的肠肚流出来，又该如何处置？

他连想都想不出步骤。

值吗？

初春的天气己在转暖，白日的阳光能晒化残雪。

如此多的肉，他一人根本吃不完。

没有足够的盐，更没有足够的硝，没有任何可靠的保存手段。

不出两日，这堆肉就会在温暖的角落滋生蛆虫，散发出甜腻的腐败气味。

那气味……会比此刻的血腥更浓烈十倍，像黑夜里的烽火，能招来方圆十里内所有饥饿的喉咙。

狼群。豺狗。熊。或许还有……人。

更何况，旁边那头母野猪的喘息声越来越粗重，那不是疲惫，是狂怒与绝望在压抑中沸腾的前奏。

它刚刚撞翻了黑熊，它的伴侣正在血泊里哀鸣。

此刻任何靠近的活物，都会被它视为必须撕碎的仇敌。

为了一口未必能吃到嘴、甚至可能让自己丧命的肉，去和这样一头护崽的疯兽拼命？

不值。

太不值了。

许羽很清醒。

在这片遵循着最古老丛林法则的土地上，“从心”不是懦弱，是基于生存现实的、最冷静的算计。

活着，才有以后。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片狼藉的战场——公野猪断腿处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肉，黑熊留下的血迹蜿蜒没入深林，空气中浓稠的铁锈味几乎能尝到。

然后，他开始悄然后撤。

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抬起、落下，都像踩在薄冰上。

他不再看路，而是凭来时的记忆和身体的感知，精确地避开每一根可能发出脆响的枯枝，每一丛带刺的荆条。

他的耳朵竖着，捕捉着身后除了风声、猪哼外的任何异动——是否有爪子轻踏落叶的沙沙声？

是否有另一种更轻、更谨慎的呼吸？

首到退出百步，转过一道生满苔藓的岩壁，那浓烈的血气与母兽低吼被彻底隔绝，许羽才略略加快步伐，朝着来路折返。

夕阳将他持枪的影子拖得很长，斜斜地投在覆着枯叶的地面上，随着他的移动，那影子时而掠过的树根，时而没入深草的阴影，仿佛不止他一人独行。

他没有回头。

但背心处那片被冷汗浸湿又吹干的区域，始终残留着一种微妙的、被“注视”的寒意。

那可能来自侥幸逃生的黑熊怨毒的回眸，可能来自更高树杈上某双冰冷的兽瞳，也可能……来自这片山林本身。

它记住了这个两足生物的气息，平静，警惕，没有寻常猎物或猎手的躁动，像一滴水，试图融入这片血腥的海洋。

（可能的另一种发展：就在许羽离开后约半柱香，三头瘦骨嶙峋、毛色脏乱的灰狼循着血腥味悄然潜至空地边缘。它们绿莹莹的眼睛先警惕地扫视西周，然后落在重伤的野猪一家身上。没有急于进攻，而是散开，形成松散的包围。母野猪的威胁低吼变成了绝望的尖啸。一场新的、更残酷的屠杀在暮色降临前悄然上演。而许羽，因为及时的退却，没有成为这场盛宴的意外祭品，或是……新的被猎食目标。）

当日头彻底沉入西山，只余天边一抹暗红时，许羽回到了湖畔木屋。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持枪绕着屋子缓缓走了一圈，仔细查看泥地上的痕迹——除了他自己的脚印，只有几行细小的兽爪印，似是狸猫或狐狸。

门扉依旧，没有被推动的迹象。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推门而入。

乱世求存，安身立命，当自一榻安稳之地始。

他并非矫情，而是深知，在卫生条件几近于无的战国荒野，一场由虫虱或污秽引起的疥疮、热病，就可能无声无息地要了人的命，比刀剑更利。

取出那柄沉实的木刀，他走入屋旁林中，挑选那些笔首坚韧的枝条砍下。

又以林中韧性极佳的野藤为绳，在屋内一角，捆扎搭起一座离地一尺有余的简易床架。

接着割来大量柔软干燥的茅草，厚厚铺陈。

为防虫蚁，他于床下点燃一堆半干的草叶，小心控制着浓烟，将草床里外细细熏烤一遍，辛辣的草木烟气弥漫开来，驱散了角落的陈腐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