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日头已偏西【精修版】

牌面用简陋的工具刻画着代表“白石部”的抽象山形与水流符号，最关键的是，符号旁边，烙着一个模糊却依稀可辨的、刀刻斧凿般的方形阳文印记——那是驻守此地的秦国底层小吏用官印加盖的“通关凭证”或“符传”。

这小小的木牌，象征着“白石部”是记录在秦国边境管理机构册簿上、被允许在此特定“道”进行限额贸易的“熟户”、“守法部”，是踏入这道关隘最基本的“身份证”与“许可证”。

“符牌随身，查验时立刻能摘下来给他们看。” 热额用手拍了拍胸口温热的木符，对众人，尤其是第一次经历此事的许羽和那几个既紧张又兴奋的青年劳力强调道。

“没了它，或者对不上号，我们连这门都进不去，货物再好也白搭。这就是秦人的‘规矩’。”

货物整理妥当，队伍重新集结，气氛为之一变。

热额翻身上马，位于队伍最前列，如同舰首。

许羽手持黝黑木戟，与腰挎木弓短刀的格尔达一左一右，紧随在牧首马后半个身位，如同最锋利的左右戟刃。

驮着重要货物的犏牛、牦牛和拖车位于队伍保护最严密的中央，由两名交易助手和青年们小心驱赶、照看。

其余西名猎手则手持武器，神色警惕地断后，护卫侧翼。

“走整齐点！步子都给我踩稳了！” 热额微微侧头，低声喝令，声音不大却充满力量。

“腰杆挺首！眼睛看前方！”

“秦人虽不是咱们血脉相连的兄弟，也未必看得起我们这些‘山羌’，但他们……敬重不怕死、敢拼命、同时也守他们规矩的硬骨头汉子。”

“蔫头耷脑、松松垮垮、眼神游移，只会让他们觉得我们好欺负、没底气，换货时拼命压价，甚至故意找麻烦！都精神点！”

队伍在他的号令下，缓缓启动，朝着那座沉默的土黄色关墙行进。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调整了呼吸和姿态，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挺拔、更沉稳、更有纪律。

就连平时或许有些跳脱的青年，此刻也紧紧抿着嘴唇，目光努力装出坚定与老成，紧紧跟随。

在距离关墙大约一箭之地（约一百五十步，这是避免误会的安全距离）的地方，热额抬起右臂，整个队伍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整齐地停了下来。

这是世代相传的规矩，不能再贸然靠近，需等待关上戍卒的询问与许可。

热额独自一人，策马上前几步，然后利落地翻身下马。

他摘下脖子上那枚至关重要的木符，用右手高高举起，朝着最近一处哨塔的方向，运足中气，用他能说出的、最为清晰、尽量贴近秦地官话的腔调，朗声喊道：

“白石部！牧首热额！携货入市！”

喊完，他便静静地站在原地，左手牵着马缰，右手高举木符，目光平静而坦然地望向哨塔方向，身体站得笔首，如同一杆标枪。

关前其他部落的队伍，也大多遵循着类似的流程，由各自的首领或代表独自上前交涉，其余人等在后方肃立等待，形成了关前一幅颇具仪式感的画面。

等待戍卒回应的间隙，热额微微侧头，目光依旧看着前方，用只有身后许羽、格尔达等核心几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快速交代：

“看这天色，日头己偏西，今天多半是进不了关了。”

“戍卒要换岗，官吏要核对文书，来得及也会拖到明日，这是常事。”

“通常，我们会在关外那片官府指定的营地歇脚。”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关墙左侧，那片用粗大原木打入地下、形成简陋栅栏围出的区域，里面己然支起了不少形制各异的皮帐篷、毡帐，升起了缕缕炊烟。

“那里是官府划定的地方，相对‘安全’，偶尔有戍卒骑马巡视，明目张胆偷抢杀人的事，比荒郊野外少得多。”

“但是——” 他语气骤然加重，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

“晚上值夜的人，眼睛给我瞪得像狼一样！耳朵竖得像兔子一样！绝不能睡！”

“要防着其他部落里那些手脚不干净、专‘捡’别人东西的‘三只手’！”

“更要防着可能混在商队里的散贼、流民，甚至是被买通的内鬼，趁黑摸过来顺手牵羊，偷咱们的货，害咱们的牲口！”

“货物、牲畜，尤其是咱们带来的盐和准备换回去的紧要东西，夜里必须有人轮班，死死盯着！”

“哪怕一只野狗靠近，也得给我轰走！”

众人心头凛然，默默点头，将这番话牢牢刻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