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断箭与盟书

天快亮的时候，雪终于停了。

停得干脆，就像有人一刀切断了灰白色的幔帐。

风还在刮，但小了，卷着地上的浮雪，露出底下冻得铁硬的泥地。

天边是死鱼肚子一样的青灰色，慢慢透出点惨白的光。

林啸勒住马，抬手。身后跟着的几骑立刻停下，马匹和人一样，喷着白气，呼哧呼哧，像是破风箱。陈三虎从后面赶上来，嘴唇冻得发紫，胡茬上挂着冰溜子：“歇……歇会儿吧，马真不行了，老烟……”

林啸回头看了一眼。

老烟枪趴在王犸背上，己经没了声息，脸色灰败得跟死人差不多，只有口鼻间微弱的气息证明他还活着。苏砚和李老栓一左一右扶着，两人也是摇摇欲坠。

他们离开野狼墩己经狂奔了大半夜，全靠着一股逃命的狠劲撑着。

扔掉“心石母晶”引开了那些怪物，但蒙面人的追兵呢？

金国使节团的探子呢？

谁也不知道是不是甩掉了。

“下马，隐蔽。”林啸声音沙哑。

他自己先翻身下马，脚踩在地上，一阵虚浮，肋下的旧伤和后背新添的刀口一起抗议。

他咬咬牙，稳住身形，观察西周。

这里是一片丘陵间的洼地，长满了枯死的、一人高的蒿草，被雪压得东倒西歪。

是个藏身的好地方，视野也受阻。

几人把马牵到洼地最深处的几丛灌木后面，用枯草简单遮盖。

陈三虎和王犸小心翼翼地把老烟枪放下来，苏砚赶紧检查，手搭在老烟枪脖颈上试了试，又翻开眼皮看了看，脸色更加难看。

“脉象乱极了，时有时无……高烧没退，寒气入腑……加上失血和惊厥……”苏砚声音发颤，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药粉，混着雪水，却怎么也喂不进去了。

老烟枪牙关紧咬，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

林啸蹲下身，握住老烟枪那只完好的手，冰凉。这个一路沉默、用经验和烟袋锅子支撑着队伍的老兵，此刻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油灯。

“老烟，撑住。”林啸低声说，也不知道他听不听得见，“快到家了。”

老烟枪喉咙里发出一点模糊的嗬嗬声，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这样下去……”陈三虎红了眼眶，别过脸去。

“不能放弃。”林啸站起身，目光扫过疲惫不堪的众人，“我们轮流背他走。马……实在不行，就放弃两匹，人骑两匹，轮流歇脚。苏砚，你懂药理，尽力维持。王犸，李老栓，你们负责警戒和探路。”

正说着，趴在洼地边缘负责瞭望的王犸突然低伏下身子，急促地打了几个手势——有人！

西边，骑马的，至少五六骑，正在靠近！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抄家伙！隐蔽！”林啸低喝，众人立刻散开，借着蒿草和地势趴下，武器出鞘，弩箭上弦。

马蹄声由远及近，踩在冻土上格外清晰。很快，几匹马的影子出现在西边的坡顶上。

林啸眯着眼望去——不是蒙面人那伙的打扮，也不是宋军。

来人穿着杂色的皮袄，戴着厚实的皮毛帽子，马鞍上挂着弓袋和弯刀，身形剽悍，带着一股草原骑兵特有的粗野气息。

金人！

是金国使节团的探马？

还是恰好路过的金国游骑？

林啸不敢确定。

但在这个敏感时刻、敏感地点，遇到金人，绝不是什么好事。

那几骑金人在坡顶上停住了，似乎在观察下方的洼地。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留着髡发的壮汉，目光锐利地扫视着。

林啸屏住呼吸，示意所有人趴低。

老烟枪被陈三虎用身体和枯草死死挡住。

坡顶上的金人交谈了几句，用的是女真话，听不懂。

但他们没有立刻离开，反而指指点点，似乎在争论什么。

其中一个年轻的骑兵指了指洼地边缘一些被他们匆忙掩盖、但可能没处理干净的痕迹——马蹄印，还有老烟枪滴落的几滴早己冻结的血。

髡发壮汉眼神一厉，打了个手势。

五名金人骑兵立刻分散开，摘下弓，抽出了弯刀，呈一个松散的扇形，策马缓缓向洼地包抄下来！

被发现了！

或者说，引起了怀疑！

林啸大脑飞快运转。

硬拼？

对方五骑，都是精锐骑兵，己方人困马乏，还有重伤员，胜算渺茫。

逃？

马匹状态不佳，地形不利，很快会被追上。

只能赌一把！

就在金人骑兵进入五十步距离，最前面一个己经弯弓搭箭瞄准洼地时，林啸猛地从蒿草丛中站起，同时高高举起了双手——手中没有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