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薪火

疼。

这辈子都没这么疼过。

不是黑风坳厮杀时那种火辣辣的割裂痛，是种更深、更钝的疼法——像有人在你骨头缝里埋了烧红的钉子，再用冰水一遍遍浇，浇得那疼丝丝缕缕往脑仁里钻，钻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林啸躺在靖安都驻地的土炕上，盯着屋顶漏进来的那一线天光，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

伤在左肩胛，箭簇擦着骨头过去，军医老何说再偏半寸就能要命。

王犸那张沾满血污的脸又在眼前晃，还有那支漆黑的短矢，破空时连风声都像是被吃掉了。

“操……”

他牙缝里挤出这个字，试着动了动手指。

还好，能动。

帐帘被掀开，带进一股冷风和草药味。

苏砚端着个粗陶碗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带着血丝。

“喝了。”他把碗递过来，声音有点哑，“孙先生调的药，镇痛化瘀。”

林啸用右手接过，仰脖灌下去。

苦，还带着股说不清的腥气，但药汤下肚，那股子往骨头里钻的寒气确实被压下去一些。

“弟兄们怎么样？”

他把碗递回去，声音干得像是砂纸在磨。

“伤了七个，死了三个。”苏砚把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坐在炕沿，“王犸的尸首己经收敛了，按你说的，单独停灵，等他家里人来接。抚恤银……我会想办法多凑些。”

帐里沉默了一会儿。

风在外面打着旋，呜呜的。

“那东西呢？”林啸问。

苏砚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小心地展开。

里面是王犸临死前塞给他的零碎——那块黑不溜秋的石头，几片陶罐碎片，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从血皮上撕下来的太阳符号图样。

“石头我查了。”苏砚拿起那块黑石，对着光，“不是煤，也不是铁。孙先生说，像是某种极坚硬的燧石，但质地更密，敲击声不对。”他顿了顿，“更怪的是，今早我拿它靠近那块血皮时，石头表面……有点发热。”

林啸眼神一凝。

苏砚把黑石放下，又拿起陶片：“这些碎片的陶土质地很细，烧制温度极高，边缘还有彩绘痕迹——不是辽地常见的样式，更接近……西域，或者更西边的地方。我让城里经营胡货的商人看过，他说像是波斯一带的东西。”

“波斯？”林啸皱了皱眉。这跳得太远了。

“还有这个。”苏砚展开那张太阳符号图样，“我对照了《山海经》残卷和一些边地杂记，这个符号……在古鲜卑、柔然，甚至更早的匈奴祭祀岩画里都出现过。象征什么说不清，可能是太阳崇拜，也可能是某种……王权或神权的标记。”

林啸盯着那个用炭条简单描摹出来的符号。

简单的圆圈，周围是放射状的线条，但在核心位置，有一个小小的、扭曲的印记，像是文字，又像是某种虫子。

虫子烙印。

他脑子里闪过老烟枪临终的话：“白裘和那帮‘虫子’，不是一伙的……”

“黑风坳那晚，”林啸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除了金人，除了白裘，还有第三拨人。那支黑箭，射法很怪——不是军中制式弩，也不是猎弓。箭头是特制的，穿透甲胄和骨头的力道大得吓人。”

苏砚点头：“我查验过王犸的伤口。箭簇入肉极深，创口边缘整齐得不正常，像是……箭头上带了某种螺旋纹路。”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寒意。

这不是寻常的刺客。

这是某种专门为了破甲、为了确保一击必杀而设计的东西。

设计它的人，对杀戮这门手艺，精通到了可怕的程度。

“金人那边呢？”林啸问。

“完颜赛里昨天又去了指挥使衙门。”苏砚冷笑，“说是‘慰问友军遇袭’，带了两车皮毛和药材。话里话外，都在打听黑风坳到底发生了什么，咱们‘捡’到了什么。杨将军把他应付过去了，但……”

“但什么？”

“但金人的探马，这几天在边界上活动得越来越频繁。雄州那边传来的消息，辽境几个原本有辽军驻扎的堡寨，最近忽然空了。像是……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们都吸走了。”

林啸闭了闭眼。

脑子里那点残留的、对东北方向的感应，又开始隐隐发烫。

不是痛，是种焦灼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边烧起来了，火势正在蔓延。

“咱们的人，”他睁开眼，“训练不能停。伤了的，好了就接着练。死了的……位置空出来，从厢军里挑好苗子补上。标准不能降。”

“明白。”苏砚收起油布包，“还有件事。秦都头那边……递了话过来。”

“说。”

“皇城司在燕京的暗桩，最近传回一条模糊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