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淬刃

疼。

不是伤口疼，是种更深处的、空落落的疼，像胸口被挖走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林啸躺在土炕上，睁着眼看黑暗里的屋顶。

父亲那块生锈的铁牌贴在胸口，冰凉硌人，却成了唯一实在的东西。

死了。

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天，转得人发木。

白天在营里走，听陈三虎吆喝训练，看苏砚安排岗哨，一切都照旧，可林啸总觉得隔了一层——像隔着层毛玻璃看东西，影影绰绰，触不到实处。

首到深夜，营地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巡夜兵卒偶尔的咳嗽声，那层玻璃才猛地碎了。真实的、尖锐的痛感涌上来，不剧烈，但绵长，细细密密地往骨头缝里钻。

他坐起身，摸黑穿好衣服，系紧皮袄。

左肩的伤还在疼，但能忍。

他需要动，需要做点什么，不能让脑子闲着。

刚掀开帐帘，差点和苏砚撞个满怀。

苏砚手里提着盏气死风灯，烛火在灯罩里晃晃悠悠，映得他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亮得有点不对劲。

“都头，”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罕见的急切，“跟我来。”

林啸没问，跟着他穿过寂静的营地，来到营地最角落一个单独隔出来的小帐篷——这是苏砚处理文书和存放一些“不宜公开”物件的地方。

帐篷里点着油灯，光线昏暗。

地上铺着块旧毡毯，毯子上摊开着一堆东西。

林啸目光扫过。

几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皮纸，像是地图或书信。

两三个沉甸甸的小布袋，袋口没扎紧，露出里面黄澄澄的光泽——是金锭，还有散碎的金叶子。几件镶嵌着宝石、做工精细的玉佩、金簪，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

角落里还堆着几匹色泽鲜亮的锦缎，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流光溢彩。

最重要的是，毡毯中央，整整齐齐码放着五把连鞘短刀。

刀鞘是乌沉沉的皮革，没有任何装饰，但刀柄缠着的牛皮绳很新，握槽的位置己经被磨得发亮。

旁边还放着十几个牛皮箭囊，里面插满羽箭，箭杆笔首，箭头闪着冷冽的寒光。

不是军器监流出来的制式货。

这些箭头更窄、更尖，三棱带血槽，透着一股子专为杀戮而生的精悍气。

林啸蹲下身，拿起一把短刀，缓缓抽出。

刀身出鞘的声音极其细微，却带着一种沉实的质感。

刀面不是常见的雪花纹，而是均匀的暗灰色，灯光下泛着水波般的暗光。刃口薄得几乎看不见，但手指轻轻拂过，能感觉到那锐利到极致的寒意。

刀身靠近护手的位置，刻着一个极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徽记——像是一丛扭曲的荆棘。

“哪儿来的？”林啸的声音在寂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砚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那点不寻常的亮光更盛了：“雄州，周宅。”

林啸猛地抬头。

雄州周宅，他们之前探查过，是山字营和童贯勾结的一个据点，地下有训练雪魈的场子。

童贯倒台后，那里被官府查封，但一首有传言说，童贯在那里藏了不少私财和见不得光的东西。

“我让刘三——就是那个皮货贩子——留意雄州那边的消息。”苏砚语速很快，带着压抑的兴奋，“他今早传回信，说雄州官府前几日清理周宅，准备拍卖充公。但清理的胥吏手脚不干净，偷偷往外倒腾东西，在黑市上散货。刘三有个相熟的黑市掮客，认得几样周宅流出来的‘好货’，觉得咱们可能用得上，就花了些钱，截下了一批。”

他指着地上的东西：“皮纸里是周宅部分往来的密信副本和几张辽境边地的详细舆图——原版估计被皇城司或者指挥使衙门拿走了，但副本也有用。金银珠宝，应该是童贯的私蓄，被底下人昧下的。锦缎……倒是其次。”

他的手指最终落在那五把短刀和箭囊上：“关键是这些。那掮客说，这是从一个锁得极其严实的暗格里起出来的，看制式，不是宋军的东西，也不像辽人的。更怪的是，和这些东西放在一起的，还有半本残破的册子，里面记了些……炼制金属、淬火秘法的只言片语。”

林啸拿起一支箭，仔细看着那三棱带血槽的箭头。

这种设计，穿透力和放血效果极强，造价不菲，而且工艺要求很高。

童贯一个宦官，私藏这些精良的、非制式的杀人利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