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安肃军地界,南下真定的官道,便像是从一场短暂的噩梦里,又踏进了另一场更长、更沉闷的梦魇。
天依旧是灰的,铅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风比燕京那会儿更湿冷些,带着河滩和沼泽的腥气,卷起官道上厚厚的、混杂着牲口粪便和黑色尘土的浮灰,扑在人马脸上,抹一把,指缝里都是泥。
林啸骑在马上,左肩旧伤处被这湿冷的天气浸得酸胀。
他默默看着路两旁的景象。
燕京城的残破好歹还带着点“城”的样子,有墙,有街,有虽然破败但大致还能辨认的坊市轮廓。
可这南下的路上,放眼望去,尽是荒芜。
大片大片的田地抛荒着,枯黄的蒿草长得比人还高,在风里摇晃着干瘪的穗子。
偶尔能看到田垄的痕迹,但早己被野草吞没。
水渠干涸,露出龟裂的、发白的河床。废弃的村落一个接一个,土墙坍塌,屋顶的茅草早就被风吹走或被流民拆去生火,只剩下光秃秃的、黑洞洞的屋架子,像一具具被啃光了肉的巨大骨架,无言地杵在灰蒙蒙的天底下。
还能看见火烧过的痕迹。
有的村子整个儿焦黑一片,只剩几堵熏得黢黑的断壁。
空气里,除了尘土和湿冷,还始终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焦糊味,混着若有若无的、更令人不安的腐败气息。
“统制……钤辖,”陈三虎策马跟在旁边,称呼还有点不习惯,他抹了把脸上的灰,“这他娘的……比咱们戍堡外面还荒。人都死绝了?”
林啸没答话。
他看到前面官道拐弯处,有一片小树林。树林边缘,歪歪斜斜搭着十几个窝棚,用树枝、破席、烂布胡乱凑成,勉强能挡点风。
窝棚前,或蹲或坐着几十个人影,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地望着官道上这支突然出现的、甲胄鲜明的队伍。
是流民。
看模样,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大多是从北边逃下来的。
队伍靠近,那些流民麻木的眼神里才泛起一丝微弱的、混杂着恐惧和一丝渺茫希冀的波澜。
几个带着孩子的妇人,下意识地把孩子往身后藏了藏。
几个半大少年,则盯着队伍里的马匹和兵卒腰间的干粮袋,喉咙不自觉地滚动。
林啸勒住马。
队伍停了下来。
“三虎,拿点干粮出来,分一分。”他低声道。
陈三虎愣了一下,看了看那些流民的数量,又看了看自己队伍里并不充裕的存粮,张了张嘴,但没说什么,转头吆喝手下:“去几个人,把咱们备着的杂面饼子拿些出来,掰开了分!”
几个老营兵卒下马,从驮马里拿出几袋硬邦邦的杂面饼,开始掰成小块,分给那些围拢过来的流民。
流民们起初有些畏缩,但食物的诱惑压倒了一切,很快涌上来,伸出枯瘦肮脏的手,争抢着那一点点救命的粮食。
场面有些混乱,但总算没人哄抢。
林啸看着一个头发花白、牙齿都快掉光的老妪,颤巍巍地接过半块饼子,看也没看就塞进嘴里,拼命地嚼,干瘪的腮帮子费力地蠕动着,浑浊的眼睛里滚下两行混着尘土的泪。
她身边,一个约莫五六岁、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的小女孩,怯生生地拉着她的衣角,眼睛首勾勾地盯着老妪手里的饼。
林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他翻身下马,走到老妪面前,从自己怀里摸出半块用油纸包着的、稍软些的麦饼,蹲下身,递给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吓住了,不敢接,首往老妪身后躲。
老妪连忙把小女孩拉到身前,按着她的头给林啸磕头:“军爷……军爷行行好……谢谢军爷……”
林啸把饼塞到小女孩手里,站起身,问那老妪:“老人家,从哪儿来?村里其他人呢?”
老妪抹着泪,声音嘶哑:“俺们是涿州范阳……北边的庄子。金兵过来,杀人,抢粮,烧房子……能跑的,都跑了。跑不动的……就没了。路上……路上又遇上溃兵,抢……抢……”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哭。
旁边一个断了条胳膊、用破布草草包扎的中年汉子,哑着嗓子补充:“官府……官府早跑了。金兵来前就跑了。留下俺们……等死。逃到这边,想进城……安肃军不让进,说没文书,是流民,怕有奸细……就在这野地里熬着。冻死的,饿死的……一天好几个。”
林啸沉默。他抬眼看了看那片简陋的窝棚,又看了看官道上来来往往、偶尔经过的商队或驿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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