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砺兵秣马

宣和西年，二月十五。

真定府西营那片废弃多年的工坊区，头一回在清晨就响起了叮叮当当的声音，不是零零散散，而是几十处铁砧、锤头、锯子同时开动的混响，沉甸甸、热腾腾，带着股糙砺的生气，把料峭春寒都搅散了几分。

林啸站在刚搭起来的牛皮棚子下面，看着眼前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左边棚区，十几个铁匠赤着精壮的上身，抡着大锤，正在反复锻打烧红的铁条，火星子随着每一次敲击西下飞溅，空气中弥漫着焦炭和铁腥味。

他们在修复那些从武库里拖出来的、锈蚀弯折的枪头、刀片，更多的是在打造新的——按照林啸给出的简单图样，一种比制式朴刀更短、更厚、带弧度和血槽的“手刀”，还有三棱透甲的破甲锥。

右边棚区，木匠们忙着将运来的原木锯开、刨平，制作枪杆、弩臂、盾牌的坯子。

更远处，皮匠们处理着新购来的生牛皮，硝制、裁剪，缝制成简易的皮甲和箭囊。

工钱是按件计，干得多拿得多。

这些匠户多是城里讨生活的苦哈哈，往日被刘光世的人盘剥，被官府胥吏刁难，何曾有过这般敞亮挣钱的时候？

一个个卯足了劲，汗流浃背，却没人喊累。

“统制……钤辖，”

陈三虎走过来，称呼还是有点别扭，他指着棚外空地上堆着的一些新打出来的兵器，“这些手刀和破甲锥，样子是怪了点，但真他娘的顺手！分量沉，劈砍带劲，比那轻飘飘的制式刀好用多了！老石试了试，一刀下去，裹了三层皮的木桩子都能砍开个大口子！”

林啸点点头。

这些改良兵器，是他根据现代军刺和格斗刀理念简化出来的，适合近身缠斗和破甲，工艺要求不高，正适合目前条件。

他更看重的是另一件东西——

弩！

苏砚从旁边的木匠工棚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刚刚组装好的弩。

这弩比宋军常用的制式弩稍小，弩臂更短粗，用的是硬木和初步抛光的牛筋，机括也做了简化。

“钤辖，按你的要求，试制了十把。射程不及制式步弩，约七十步内堪用，但上弦省力，射速能快上一倍，更利于近距离快速攒射。”

苏砚将弩递给林啸，“工匠说，若有更好的牛筋和木材，还能改进。”

林啸接过，试了试手感，重量适中，操作简便。

“就叫它‘手弩’。先造一百把，配给‘暗刃’和精选的弩手。箭矢呢？”

“箭杆正在赶制，箭头……铁料不足，只能先用库存的旧箭镞重锻，或者打造简易的三棱铁锥头。”

苏砚有些无奈，“府衙拨付的那点铁料，杯水车薪。周富虽然倒了，但府库里的东西，韩拙看得紧，再想多要，难。”

林啸没说话。

他知道，一千石粮食和有限的采买权，只是让他暂时站稳，远谈不上宽裕。

武器装备、营房修缮、士兵饷钱……处处要钱要粮。

真定府这块饼就这么大，府衙、驻军、地方豪强、士绅商户，都在抢。

他现在，只是抢到了不大不小的一块。

“粮食发放如何？”他问。

“按钤辖吩咐，军营那五百七十三人，每日两餐，一干一稀，管饱。刺骑营兄弟，恢复原额口粮。”

苏砚答道，“只是……这般消耗，一千石粮，加上我们原有的，最多支撑月余。而且，最近军营外，总有些面生的人晃荡，看衣着像是流民，但眼神不太对。”

刘光世的人？

还是其他势力的眼线？

林啸并不意外。

他这边动静越大，盯着的人就越多。

“军营训练呢？”

“按您定的章程，上午练队列、体能、劈刺，下午练小队配合、地形利用、夜战信号。”

陈三虎接口，“那帮兔崽子，开头几天叫苦连天，现在吃了几天饱饭，又被咱们的老兄弟操练得狠，倒是有点兵样子了。就是……底子太差，不少人连左右都分不清。”

“不急，慢慢来。”

林啸道，“关键是让他们形成习惯，知道令行禁止。‘背嵬’的老兄弟，分下去当队正、火长，以身作则，也盯着点，别让旧习气回来。”

正说着，石敢当那黑铁塔般的身影从营门方向快步走来，脸色有些凝重。

“钤辖，城外流民，越来越多了。”

——

真定府北门外，护城河边那片河滩地，如今己密密麻麻搭满了窝棚，像一片肮脏破烂的蘑菇，在初春的寒风里瑟瑟发抖。

人比林啸南下路过安肃军时看到的多了何止十倍，粗粗望去，怕是有两三千之众，而且还在不断增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