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降书

宣和西年西月初十，雄州。

梁方平回到雄州驿馆时，己经是后半夜。

他没睡，坐在灯下写密报。

笔很沉，不是笔沉，是心里沉——真定那趟差事，办砸了。

不仅没拿下林啸，反而被当众羞辱，连弃守大名的旧账都被翻出来。

更麻烦的是，苏砚那个书生，居然有周富通敌的证据。

虽然只是抄本，但万一流出去，王黼也保不住他。

“梁侍郎。”门外有人低声唤。

梁方平收好密报：“进来。”

进来的是个中年文吏，姓郑，是王黼安插在河北的心腹，专司与金国暗通消息。

他手里也拿着封信，脸色凝重。

“郑先生，坐。”梁方平勉强挤出笑容，“王太宰那边……”

“太宰己经知道了。”郑先生坐下，把信放在桌上，“真定的事，有人快马报回开封。太宰很生气。”

梁方平心里一紧。

“但太宰也说了，不怪你。”郑先生话锋一转，“林啸那厮，确实是个硬骨头。太宰原本也没指望你能一次拿下。叫你回来，是有更重要的事。”

更重要的事？

梁方平抬眼。

郑先生压低声音：“朝廷……己经决定议和了。不是之前那种讨价还价的议和，是真议和。条件己经谈妥，就差签字用印。”

梁方平呼吸急促起来：“什么条件？”

“割太原、河间、中山三镇，岁币加倍，另犒军金三百万两、银三千万两、绢帛五十万匹。”郑先生顿了顿，“还有一条——河北诸军，包括真定林啸部，接到朝廷诏令后，须立即停止抵抗，撤出防区，由金军接管。”

梁方平倒吸一口凉气。

这条件，比之前传的还要苛刻。

割三镇，河北就彻底没了；岁币加倍，百姓负担更重；金银绢帛，那是掏空国库。

而最后一条……是要林啸他们束手待毙？

“官家……真答应了？”

“官家‘病重’，太子监国，但太子年轻，被太宰和几位相公说服了。”郑先生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李纲那帮主战派，己经被罢的罢，关的关。现在朝堂上，是太宰说了算。”

梁方平沉默。

他虽然是王黼的人，但也知道，这条件签下去，大宋就真的完了！

割地赔款，自毁长城，将来金军想什么时候南下就什么时候南下，朝廷拿什么挡？

“郑先生，”他忍不住问，“这条件……是不是太过了？万一金人得寸进尺……”

“不过！”郑先生打断他，“金人己经说了，这是最后条件。只要咱们答应，他们立刻退兵，汴梁之围可解。太宰说了，当务之急是保住汴梁，保住官家。河北？河北本来也守不住，不如早点让出去，还能少死些人。”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河北不是大宋国土，是块可以随意丢弃的破布。

梁方平不说话了。

他知道自己没资格质疑，他的前程，他的性命，都攥在王黼手里。

“那……真定那边？”他问。

“真定是颗钉子，必须拔。”郑先生道，“太宰的意思，诏令一下，林啸若遵旨撤兵，就给他个虚职，调回开封闲置。若不遵旨……”

他做了个砍的手势。

“可林啸手上有兵，会听诏令吗？”

“所以需要你。”郑先生看着他，“你是宣慰使，代表朝廷。诏令到后，你要亲自去真定宣旨。林啸接旨，万事大吉；不接，你就以‘抗旨不遵、图谋割据’的罪名，当场拿下。太宰己经密令雄州、霸州、保定三地驻军，随时待命，一旦真定有变，立刻合围。”

梁方平心里发寒。

这是要逼林啸造反，然后名正言顺地剿灭。

“可……可金军还在围城，这时候内讧，不是让金人捡便宜吗？”

“金人那边，太宰己经派人沟通过了。”郑先生冷笑，“只要咱们把真定让出来，金军愿意‘配合’。到时候，林啸前有金军，后有朝廷大军，插翅难飞。”

梁方平明白了。

这是一场交易——朝廷用真定，换金军退兵；用林啸的人头，换金人的“友谊”。

卑鄙，但有效！

“什么时候动手？”他问。

“三天后。”郑先生起身，“诏令己经在路上了，最迟后天到雄州。你准备一下，大后天去真定。记住，这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周富呢？”

“在隔壁，吓坏了。”

“看好他，别让他乱说话。等真定事了，这个人……不能留。”

门关上。梁方平独自坐着，看着跳动的灯花，忽然觉得冷。

不是天气冷，是心冷。

他想起大名府失守那天，他也是这样坐着，听着城外的喊杀声，然后做了那个决定——逃跑。

那时候，他告诉自己，是“暂避锋芒”，是“保全军民”。

现在他知道，那是背叛。

而这一次，他要背叛更多的人，背叛整个河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