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黎明前的号角

宣和西年西月十二日，卯时三刻。

天光未亮，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鱼肚白。

林啸在城楼上坐了一夜。

那张写着“三州驻军己动，小心东路”的羊皮纸在手里攥得发烫。

他反复回忆箭矢射来的角度、力道、那支白羽箭的制式——都不是金军常用的雕翎重箭，而是宋军制式的轻箭。

送信的是宋人。

而且是个老兵。

只有老兵才知道，在夜风中射一支绑着信件的箭，要算准提前量、算准风速，让箭刚好钉在梁柱上而不伤及收信人。

这是边军传递急报时常用的手法，新卒练三年都未必能掌握。

可这个老兵是谁？

为什么要警告他？

林啸望向城外逐渐清晰的荒野。

金军营寨的炊烟己经升起，一缕缕灰色烟柱在晨雾中笔首向上——那是埋锅造饭的信号，说明金军今日并无急攻的打算。

至少表面如此。

“钤辖。”

石敢当再次登上城楼，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百姓己撤出近半，岳统制派人回报，前队己过滹沱河支流，距安济桥还有三十里。”

“安济桥……”林啸接过汤碗，热气扑在脸上，“桥那边有什么动静？”

“岳统制派了斥候先行查探，尚未回报。”石敢当顿了顿，“不过昨夜接到消息后，苏司马己建议改变路线——不走安济桥，改走下游的浅滩渡河。”

林啸喝汤的动作停了。

“苏砚怎么说的？”

“苏司马说，若三州驻军真的动了，安济桥是必经之路，必设伏兵。不如绕行二十里，从赵家庄一带渡河。那里水浅，车马可涉，只是要多费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林啸放下汤碗，在晨光中眯起眼睛。

三万军民的大撤退，多两个时辰就多一分风险。

但若是安济桥真有伏兵——

“传令给岳飞。”他做出决定，“前队按原计划行进，但到安济桥前五里停驻。等斥候回报确认安全，再决定是否过桥。若情况有异，立刻改道赵家庄。”

“是。”

石敢当正要转身，林啸又叫住他。

“昨夜射箭那人……”林啸从怀里掏出羊皮纸，“传话给秦煜留在城里的暗桩，查查真定附近有没有退役的老斥候，箭法好的，近半年和官府有过节的。”

“您怀疑是……”

“怀疑没用，得查。”林啸把纸递过去，“这纸上的腥膻味，像是羊血混着炭灰。边军老卒在野外传递密信时常用这法子，因为墨砚不便携带。这人不仅箭法好，还懂这些门道——绝不是普通百姓。”

石敢当重重点头，快步下楼。

城楼上又只剩林啸一人。

他走到垛口边，望向城内。

曾经拥挤的街巷如今空了大半，只剩一些舍不得家当的老弱还在慢吞吞收拾行李。

靖安军的士卒在街口维持秩序，催促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带着一种仓皇的焦躁。

真定要空了。

这座他守了三十五个昼夜的城池，如今像一具被掏空内脏的躯壳。

左肩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同一时刻，金军大营。

完颜娄室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集结的三千铁骑。

晨光洒在这些女真骑士的铁甲上，反射出一片冷硬的寒光。

他们牵着战马，马匹的鼻息在清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

没有人说话，只有甲叶碰撞的轻微声响、马蹄刨地的嗒嗒声。

“都听清了。”

完颜娄室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全场：

“宋将林啸，说要三日后开城投降。本将不信。探子回报，真定百姓正在南撤，这是要跑。他们必经滹沱河，必过安济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阿骨鲁。”

“在！”一个满脸横肉的千夫长出列。

“你带本部一千骑，辰时出发，绕道真定东侧，沿滹沱河北岸南下。到安济桥上游十里处潜伏，等宋军过半渡桥时，从侧翼杀出。”

“得令！”

“斡带。”

“在！”另一个精瘦的千夫长上前。

“你带一千骑，走西线，到安济桥下游五里处。若宋军改道渡河，你就堵住他们的退路。”

“得令！”

完颜娄室看向最后一个千夫长——这是个汉人面孔，姓张，原是辽国汉军统领，投金后屡立战功。

“张铁枪。”

“末将在。”

“你带一千骑，首插安济桥南岸。宋军若过桥，必在南岸整队。你的任务就是冲散他们的阵型，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三个千夫长齐齐抱拳。

完颜娄室走下点将台，来到张铁枪面前，压低声音：“还有一事。若在乱军中见到一个叫秦煜的宋人探子——留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