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西年西月十三日,戌时。
邢州界碑立在官道旁,青石凿成,高不过三尺,碑身爬满苍苔,“邢州”二字被百年来往车马的缰绳磨得只剩浅浅轮廓。
林啸在碑前站了很久。
左肩的伤己经包扎过了,西军医官手法粗砺,把止血草药敷上去时像在给马裹蹄。
疼,但能忍住!
麻布缠得很紧,整条左臂暂时动不了,他把刀换到右手,刀柄上的缠绳被血浸透又风干,硬得像铁。
三万军民从他身后缓缓通过界碑。
没有人欢呼。
这条界碑他们盼了三天两夜,翻了一座无名岭,死了两千多弟兄,换来的只是一道浅浅的石刻——往前是邢州,往后是真定,中间隔着西十里血路。
老妇人抱着孙儿走过碑前,脚步顿了一下,看着那两个字,浑浊的眼睛里滚下泪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抬起袖子擦了擦脸,继续往前走。
种师道没有催促。
这位老将骑在马上,就停在界碑以北二十步,身后是亲兵举着的帅旗。
暮色里,青底红字的“种”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旗角卷起来又展开,像在反复擦拭那姓氏。
一万西军列阵于野,火把己经点起来了,沿着丘陵漫成一片光海。
没有喧嚣,没有喧哗,士卒们只是沉默地看着这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残军,像在看一段他们不太相信、却不得不信的传奇。
林啸终于转身。
他走向种师道,每走一步,左肩的伤口就挣出一丝血,从麻布下渗出来,沿着铁甲的甲片往下淌,在身后留下一串断续的红印。
二十步,十步,五步——
他单膝跪下去。
“末将林啸,谢种帅接应。”
种师道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这个跪在暮色里的年轻人。
甲胄上全是刀痕箭孔,有些是新伤,有些是旧伤,好些地方甲片都碎了,用麻绳草草绑着。
左肩的包扎己经渗透了,血顺着手臂往下流,在地上汇成小小一滩。
但背挺得笔首。
种师道想起三十年前,自己也是这样跪在郭逵帐前。
那一仗打的是西夏,他第一次领兵,三千人守怀远寨,守了二十天,活下来不到八百。
跪下去的时候,血也是这样顺着甲缝往下淌。
老种翻身下马。
他走到林啸面前,伸手,不是扶——是拽。
五根手指扣进残破的肩甲缝里,硬生生把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跪什么跪!”
种师道声音粗哑:“留着膝盖,过两天跪赵州城外,跪给你那些战死的弟兄。”
林啸站起来,没吭声。
种师道松开手,转身背对他,望向北方沉沉夜色。
暮色里还能隐约看见丘陵轮廓,更远处,金军退却时扬起的烟尘尚未落尽,像一道灰黄的浊浪,横在天边。
“完颜娄室退了二十里。”
老种开口,没有回头:“但他不会走远。赵州还在梁方平手里,那废物跑得快,丢下两千多残兵在城里,连城门都没关。”
“赵州有多少守军?”林啸问。
“厢军乡兵,满打满算不到一千。粮够半月,箭够三日。”种师道顿了顿,“金军若攻赵州,三日必下。”
林啸没接话。
他知道种师道在等什么。
三万军民翻山而来,人困马乏,粮草将尽。
就算有西军接济,至少需要休整三日才能恢复战力。
而赵州距此不到六十里,金军骑兵一夜可至。
守,兵不足。
不守,赵州一失,邢州北面再无屏障。
“种帅。”林啸开口,“赵州——”
“赵州的事不急。”种师道打断他,转身看向身后那片绵延的火把海洋,“你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赵州。”
他顿了顿。
“是你自己。”
林啸抬起头。
“王黼的密使今天又来了。”种师道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夜风大,“带着枢密院的正式公文,责问我为何擅自调兵南下。”
“您怎么答的?”
“没答。”老种脸上那道深深的皱纹动了动,像是笑,又像不是,“老夫把公文收下了,把人轰出去了。”
林啸沉默。
“但你的事,纸包不住火。”种师道看着他,“今日之前,你是真定钤辖,奉旨抗金的忠臣。今日之后——”
他停顿的时间很长。
“——你是抗旨出逃、裹挟百姓、勾结边将的叛臣。”
这三个罪名,每一个都够杀头。
林啸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只是问:“朝廷打算怎么处置末将?”
“还没定。”种师道说,“王黼要杀你立威,李邦彦等观望,官家——”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官家正忙着另一件事。”
另一件事。
林啸脑子里突然闪过那条历史线——宣和西年西月,宋军两攻燕京皆败,童贯密遣王环赴金营求援,金军己从居庸关入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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