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景清

北平秋风涤荡起片片枯叶，又坠入空荡荡萧索的街道，酉时刚过，客栈早早地便将挡板插实不再纳客。一个衣着朴素、肩上耷拉着一条麻布长巾的人，向着人字一号房门前守卫的两名商队仆从打了个招呼，小心翼翼拎着一壶热水而来，脸上的笑意纯朴而亲切。

“这是刚烧开的热水，一路颠簸，小店特此为诸位客官备上泡脚擦身解解乏。二位大哥稍后换班休息，大铺那边也都备好了。”

一名仆从接过，虽然面无表情，但是却算恭敬，“有劳店家了，我家掌柜与镖头，领头有事相商，暂不便入内，交予在下即可，多谢。”

“得咧，有事随时招呼小的便是。”小二继续笑脸相迎，很活泼的便离开了。

而此时房间内，无论是景清，徐承礼，还是锦衣卫校尉三人，都松了口气，唯恐隔墙有耳。

“不可！断然不可冒此险，既然如此，还是劝公子南归吧。”率先开口的是徐承礼，年纪轻轻的他，此刻也终于学会了小声说话，可态度依然坚决。

“我又何尝不是这般想法，只是一番推演，若少东家入世子府有所收获，那下一步便必然是要见那位殿下。”景清摸着自己的短须，神色有些为难，却又继续言道，“我观咱家公子确实心意己决，且那策论所言字字珠玑，莫说是世子或是那位殿下，怕是我读了也会问出自何人之手。”

“掌柜的，若是世子府对少东家不利，又当如何？”徐承礼语气急切，面色涨红，旁人也都看得出，他此时己有两分慌乱之色。

“世子素有贤名，而少东家更是一表人才，想来不会有所加害。”景清安抚道，徐小将军这才有些许安心，“但是...他爹却是不会在乎这些的，若处理不当给他了兴兵谋反的口实，即便不杀人，怕是也会软禁起咱们家公子，挟天子以令诸侯亦非不可为...”景清思虑至此便不再说话，似乎他在心中己有谋略，或者说，办法。

“统领，我手下尚有精兵西十，披甲便是骑兵，锦衣卫有几人？”徐承礼听到这儿算是觉得无望了，倒不如首接杀出去。

“回大人，算上属下在内，共二十有五。”领头站在一旁抱拳回答（轻声）。

“如此，尚有一搏之力，明日我们劝公子南归，若是城门不开，我等便首接杀出去，小将不才，愿为公子先锋！”徐承礼立即起身抱拳，向景清请战，浑身竟散发出一股强烈的斗杀之气。

“哎...”景清终于开口，先是仰头一叹，而后轻轻摆摆手说道：“你我身为人臣，不可忤逆主上，公子非昏庸无能之辈，朝中人人以为公子是仁主，此言非虚。只是我一路随行观之，公子确有雄主之相，既然公子心意己定，我等只有做好准备，切莫贸然行动，打草惊蛇！”说完这最后八个字，他看向徐承礼，眼神中有些不易察觉的难处，一闪而过。

“...是！”徐承礼虽然不愿，但军令如山，服从便是，大丈夫死则死尔，还惧他区区燕贼！

景清继续缓缓说道，“世子府之后，想必我与徐镖头也要陪公子去见那位大人。届时你引仆从在燕王府周边布设妥当，等待信号。徐镖头是武人，必遭提防，我一介书生反无人挂怀。给我一把匕首，若事有变，我当先死以护卫陛下，若是能宰杀此贼，尔等里应外合，带公子杀出重围！众贼群龙无首方有一线生机...”

良久，无人说话，劝阻，只剩烛火在深夜摇曳起舞，仿佛此刻只是一个寻常的北地秋夜，仿佛刚才所言，不过是历史中一次平常的对谈。

领头的人先动了，他从腿侧取出一把短匕，又将左臂弩机的牛皮绳套取下，稍微调整，便成了一副简易的匕首皮套。他双手端着这物件，退后两步。

“大人，此匕首乃是内廷专门督造，锋利无比，削铁如泥，哪怕那贼人着甲，只要刺中颈、腹、胸任一一处，则必死无疑。可系于手臂，藏于袖中。”说罢便演示起来，先是系在左手原本藏了弩机的位置，双手交叉作揖，在手礼解开落下的一瞬忽然拔出匕首，猛然刺向前方，只一息，便精准在与脖颈、胸口和腹心等高处各刺了一刀！

而后就将这物件卸下，整理好，放在景清的面前，退后一步，不再多言。

“好。”

只一个好字，秋夜便静了。

无论结果如何，这三人，都做好了面对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