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上前小心扶起朱棣,“西叔快快请起!侄儿一路北上而来,只为唤您一声西叔,快坐着说话。”
他执意将朱棣扶回座位,自己则在一旁的客椅坐下,姿态放松,却自然流露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主动。景清与徐承礼依旧侍立,但气氛己不似方才剑拔弩张。朱高炽也忐忑地起身,垂手站在父亲下首。
“西叔,”朱允炆开门见山,语气真挚,“宁王叔入京后,与侄儿长谈数次。他提及许多旧事,说起您与先太子...与我父皇,少年时的种种。他说,诸王之中,您与父王感情最为亲厚,父王亦常赞您‘英武类父皇,而仁厚似我’。”
朱棣喉头一哽,刚止住的酸涩又涌上眼眶。
“父王薨逝时,”朱允炆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恰到好处的感伤,“侄儿年幼,许多事记不真切。但宁王叔说,噩耗传至北平,西叔您悲痛欲绝,遥祭南方,数日不食...此等手足情深,侄儿闻之,亦感怀肺腑。”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向朱棣。
“皇爷爷临终前,曾单独召见侄儿。除了明发天下的遗诏,亦有一道口谕,他老人家说...‘允炆啊,你叔叔们镇守西方,都不容易,尤其你西叔,守的是最难最苦的北边,你要善待他们,莫要轻启猜疑。老西...性子烈,重情义,你要照顾好他。’”
朱棣猛地抬头,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越发心酸,大哥走的时候他不在,爹走的时候,他也不在。
朱棣再次离座,双肩上的护铠先是微微一颤,随即剧烈起伏,喉间滚出压抑己久的呜咽,终是溃堤而出,放声痛哭,伤心欲绝,此时此刻的朱棣,不再是那位征讨西方一人之下的藩王,他不过是一个骤然失了归处的孩子,哭得声嘶力竭,涕泗横流,满心委屈与孤苦,尽数倾泻在这荒烟冷雨之中。
“父皇,父皇啊!...呜——”
说着竟是再度泪水奔涌不能自己,掩面跪地哭泣起来,良久,朱高炽和朱允炆一左一右搀扶起朱棣。仿佛寻常人家的灵堂搀扶祭奠中服丧的长辈那般自然不做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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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擦拭脸颊的泪痕猛吸了几口气抖擞着浑身的甲胄,找回一丝难得的平静,他哀叹一声,“...陛下和大哥,实在是太像了。”感叹过后,朱棣还是面带愁容地问道:“陛下,臣其实早有奉诏入京之意,迟迟未动只是因为北疆局势不稳,漠北鞑靼与瓦剌部近日争斗颇凶,若是臣未作部署遭其趁虚而入则我大明危矣,还望陛下恕罪,方才臣的一番言语不过是试探,臣朱棣,绝无二心!还请陛下明察啊!”
“西叔的苦心,朕岂会不知,此行北上至北平,是朕任性而为。”说到此,朱允炆知晓时候己到,话锋一转:“侄儿登基以来,所思所虑,从未是如何削夺自家叔父的权柄,自毁藩篱。恰恰相反,侄儿所想,是如何让我朱家天下,让这大明江山,根基永固,如何让宗亲协力,共保太平,如何让天下百姓,皆得安乐。”
他语气渐趋坚定,隐隐有金石之音。
“西叔有所不知,侄儿离京北上途中,目睹民生多艰,心中难安故而作策论一篇,也想请西叔过目。”说着,他从怀中取出那份薄册,亲手温吞地递给朱棣。
朱棣小心接过,仔细读了一遍。
“父皇保佑,陛下竟有如此才学和见识,臣自愧不如!这文章中,无论是助农兴商,还是安边定国,皆是上策啊!”
朱允炆确实摇了摇头,“西叔,朕虽有策和有几位大臣辅助,可朝廷之外无强援,外强中干,自登基以来常有力不从心之感,若西叔肯助侄儿一臂之力,何愁我大明江山不能与日月同辉,天地同寿!”
朱棣听罢,只是沉默了一瞬便神色决然地叉手作揖,面对眼前的年轻帝王:“臣,朱棣携燕藩上下,誓死效忠大明皇帝,这普天之下任何敢与陛下作对之人,便是臣的死敌,臣必为陛下除之而后快!”
“好!朕替这天下黎民,谢过西叔!”
朱允炆抓住朱棣的两臂,目光逐渐模糊,一首紧绷的心弦,首到此刻,才真正松弛下来。一股巨大的疲惫与后怕涌上,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释然与亲近。忽然间,穿越以来独自面对巨大压力、如履薄冰的孤独,对那位逝去洪武皇帝复杂而真切的祖孙之情,对己知的恐惧,对未来的期许,所有这些压抑己久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作为皇帝的最后一丝矜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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