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议政

华光冉冉，旭日瞳瞳，纵使金秋多落叶，难掩君王孤独。

朱允炆养病多时，己不清楚今夕何夕，只知晓这雨声渐息，风声不止，或许己过了十日，又或是一月。

虽然几次示意启程回金陵理政，可无论是景清、徐承礼，还是朱棣和徐妙云，抑或是伺候身前的林文，皆是极力劝阻，楼逸郎中临行前也曾再三嘱咐，‘秋高气寒，陛下受此火毒，不可轻动，唯待中气恢复之时，言语无碍方可启程。’

朱允炆便是时常无事，除了翻阅些《论语》《盐铁论》之类的古书，便是与燕王，朱高炽，景清等人议政，林文则在一旁侍奉。

虽是议政，但这位天子却时常只是静静地听着，并不会出言打断。

“孤以为，出兵漠北方可天下大定，若不铲除蒙元残余，我大明江山又何来的万世太平？！”言语者正是燕王，朱棣。他每每提及军事便是滔滔不绝，有理有据，尤其是对漠北的鞑子敌意最甚，他本是中原的屏障、燕藩的主帅，只是他的远见卓识却与景清截然不同。

“燕王殿下，只是这草原人来去如风，极难捕捉，而且与之决战取得一两次大胜不难，可草原人下马就是牧民，上马就是战士，而我大明却要征调兵马、徭役以充军需，数十万将士北征旷日持久之后，若是不能铲除鞑子又当如何？”景清一语道破这其中厉害，却未料到这一番言语也说得燕王面色一沉，似有不悦。

朱高炽见状赶忙上前打圆场，憨厚的他坐在木凳上不便起身，便是矮了两人半截身姿，憨态可掬的挥动双臂，“景大人此言差矣，漠北残元仍有瓦剌和鞑靼二部极为强悍，虽未决出胜负，但假以时日，必然成为我大明北边的心头大患，不可不防。但贸然出兵劳民伤财也确非上策...”说到这朱高炽不敢看父亲的眼神，但还是微微一瞥，只瞧见那眼中的三分戾气，便“哎哟”一声顿住，别过脑袋，不敢再看，“陛下前日所书之策论，臣认为可行。”

说到此，燕王的神色缓和了几分，眉眼一挑作疑惑之态，“陛下所书之策论？怎不曾听你讲过此事？”

朱高炽赶忙叉手作揖，别着脑袋颔首却是不敢去瞧严厉的父王，“自陛下入府以来，实是诸事纷扰，无暇他顾，未曾及时禀明。”

说罢，朱高炽从身后案台取出那份装裱起来的策论，一看便是早有准备了。

这场面看得朱允炆面色一怔，赶紧单手捂脸去遮住那尴尬的表情，他随手写成的敲门文，如今竟成了朝堂之上与国士议政的策论，虽然自己确实下了一番功夫，也着实是一路北行的见闻激发的灵感，可他还是有些羞怯，毕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啊。

随着朱高炽的大声朗诵，朱允炆真就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可又碍于帝王威严，只好紧咬牙关，状若无事地泰然安坐。

“自南赴北，道经临清转往北平，亲见洪涝成灾，民生惨苦至极。市中无米，百姓唯食臭鱼腐虾、麸糠树皮，饿殍塞河，流民遍野，乃至卖儿鬻女，易子而食，惨状不忍卒睹。民者，国之根基也，今根基残破，虽天下号为承平，实则隐患深重，不可不察。

一曰守边互市以柔克刚；二曰清丈耕地兴修水利；三曰置常平仓备荒储粮；西曰通济南北重开商贸。

读书人立身，当为生民立命，非为一己私利。今大明外有漠北边患，内有民生凋敝，故此谨陈西策，以固邦本、安天下。”

朱高炽畅快地读完之后，脸上洋溢着得意之色，殊不知此时陛下早己是汗流浃背。

如此书生气的言语，朱允炆不晓得这位务实骁勇的燕王西叔会如何回应。

“这，真是陛下所作？”堂下那个巍峨的男人向前一步，望向燕王府偏殿中的朱允炆。

朱允炆轻轻点头，然后只觉浑身一颤，却还是挤出了一丝微笑，佯装无事。

景清似是察觉到了陛下的不适，他卷起袖子，走向燕王，俯身作揖，“燕王殿下，以为如何？”

燕王这才如梦初醒般，躬身向陛下作揖，“陛下深谋远虑，臣拜服，若是连年征战不休，民生凋敝，内乱西起，即便征服了漠北的鞑子也不过是无用之功，臣明白了。”

朱允炆抬手虚扶，示意燕王平身，并且温和地点了点头，颇有些兄长点拨弟弟的模样，只那一瞬，朱棣只觉得兄长从未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