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风云

河水清滔罄笛声，牧童昂首乘水牛，“牛伯伯，你又走错路咯，”水牛却只是低声‘哞’吼，牛头协奏着尾巴摇曳，踏着有些蔫巴的青黄草坪，踩过小溪向着头前的小坡缓行，天色渐暗，牧童虽是担心回家迟了，却依然不催动老水牛转向，毕竟这里是天下最安全的所在。

“秃噜”，老牛喷气摆首，望着眼前景色，再一回头，看那牧童己是目瞪口呆，随后又转惊为喜。

万里城郭挂金虹，宫阙楼台缀明灯。整座宏伟的金陵城郭沿着一条宽大的河拔地而起，往来船只无数，有形似柳叶的走舸，身阔若龟的漕船。夜色未临，千家万户却己挑灯烛，烛火明灭有致，似是有鳞片闪烁，宛若金龙在这雄壮的都城中蜿蜒游走。金秋将尽，冬令未至，金陵人家自种的木樨花瓣随秋风而起，落时甜香沁心脾，更混着碎金栾华，金花红果黄绿叶，飒飒起舞，同庆此盛世太平。

老牛转身欲归，牧童却是大声吼着，“你看！那是什么！？”

只见遥远的城郭一头距离皇宫最近的一处隘口，或是城门，一群人影肃立，旌旗飘飞，而不远处，便是一条红中透紫的长长军阵，手持火把，火光映在紫红甲胄上耀着金光撕裂着周遭的黑暗，好一条缓行的卧龙！

牧童看得入神，却不料老牛早己不耐，陡然发力蹬地下坡，甩得这娃娃一个踉跄差点翻落，便是乖乖趴在牛背上，撅着小嘴不悦，“你非看，我看又不行...真想看看那紫金红龙是谁呀...臭牛”老牛闻声眼睛一红，加速猛冲，不一会儿便与这娃娃消失在金陵郊野之中。

--

金陵城南，正阳门外，大军己至。

啼声如雷，由远及近，敲打着洪武年间便为后世铺就的巨石官道。

率先映入城头守军及城外跪迎百官眼帘的，并非是天子的鸾驾那耀眼庄重的华盖，而是一面在秋风中猎猎作响的明黄龙旗帜，以及旗下骑马居于最前的年轻身影——文皇帝，朱允炆。

他未着冕服，换了身玄色织金龙袍，外罩杏黄披风，眉眼沉着，仿佛刚才城外那场剑拔弩张未曾发生，这份异乎寻常的平静，反而在肃杀军阵的映衬下，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威严。

他身后左列三骑，燕王朱棣，燕世子朱高炽，偏将丘福。

他身后右列三骑，礼部左侍郎景清，禁军（暂代）骁骑都尉徐承礼，锦衣卫校尉千户总旗（晋升）顾成武。

朱棣神情沉稳，目不斜视，这是他时隔许久的再一次回家，可他却不敢有那么一丝的放松，反而只觉得每一步都要行的审慎才算安心。

景清此刻与燕王的审慎恰相反，他嘴角微扬，满目‘可以交差了’的舒坦与快活，景清凝视着陛下那挺拔的背影，只觉恍若隔世，他回首望着同样如释重负的徐承礼和顾成武，三人相视一笑，那笑意中，倒是有苦，却也无忧。

深秋月色渐明，这绵延数里的铁甲寒光前头，丘福手持大刀，眼神中依旧闪烁着锐利，方才的‘遭遇战’后，老将仍心有余悸，担心这金陵城中或有图谋不轨之徒，那浓烈的斗气被敏锐的朱棣捕捉到，他将持着马鞭的左手抬起，放在丘福能看得到的位置，化拳为掌，任由那马鞭飞落坠地，然后又继续若无其事地前行。

丘福看了个真切，赶忙收起杀气，连兵刃都只是垂在马腹下，他明白，王爷的意思是：‘入城便是身不由己，金陵不比北平，不得造次。’

朱高炽倒是一副童心未泯的好奇模样，这自然不是他第一次入金陵，可文武百官出城相迎却是头一遭，这些人中有不少是文坛泰斗，其中论学问造诣，那自当属方孝孺，黄子澄为当世大儒，而论文章，那位解缙学士更是一绝，真有一种如鱼得水的畅快，此时他心中只有对这盛世大明的仰望，对陛下的拜服，以及对自己未来仕途的希冀。

在这钢铁洪流的中段，几名锦衣卫压着被捆成待宰的年猪一般的李景隆，堵着他那哀嚎不停的臭嘴，而韩彦清亦在其中，脸色有些发白，他竭力挺首着脊梁，可怎么也没想明白，这么一个俊俏的将军，怎么就蠢到冲撞陛下呢，害得陛下这么一个谦和的君子如此盛怒，真是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