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前程·二

“景老头？！”

只见车中人首首坐定，那张脸，韩彦清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清俊，目光锐利如猛禽，唇角总似噙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淡笑。正是原礼部左侍郎，而今的礼部尚书，五内阁之一的景清。

一股混杂着亲切与惶恐的热流猛地冲上韩彦清脑门。他几乎又要脱口喊出“景老头”，却猛地咬住舌头。脑子里电光石火般闪过北行路上的一幕幕：那个自称“王公子”的温和青年，那个精明干练的“景管家”。

所有散乱的画面，最终凝结成眼前这金陵皇城脚下的现实。他喉头滚动，将那不合时宜的亲近压回肚里，后退半步，深深揖了下去，声音因紧张而干涩：“草民韩彦清，拜见景大人。”

景清一副不领情的模样，假意不看韩彦清，脸上带着委屈又不悦的神色，长叹一声：“哎呀——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住大宅，却还是被你戏谑骂成老头子。”

说到后来，景清也是憋不住笑，“哈哈——本官，有——那么老么？”似是认真询问，倒更像是讲了个笑话，缓解下这尴尬氛围。

韩彦清这才放松下紧紧耸着的肩膀，他听得出景清只是打趣他，反是气急，“你老，反正比我老，哼。”

说罢不客气地踏进车里，又有些没脸没皮的挨着景清坐下，或许是他在这皇城中除了这寥寥数人，独数景清南下一路都一首护着他，故而颇有安全感。

“韩小友，可知此行要去何处？”景清不经意地抛出这个问题，心中早有治这小厮的法子，便露出一丝玩味的眼神，瞥了瞥韩彦清。

韩彦清挠了挠头，声音疑惑地回，“呃——陛下有诏，草民奉诏入宫觐见。”

“那你可知，陛下为何诏你？”

韩彦清挠得更用力了，“呃——那倒不清楚。”

“那你可知，这能入宫之人都有谁啊？”景清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神色。

“呃——如顾大哥他们这般的陛下亲卫禁军，如景老头这般的官员，还有——公公？”景清听到这便是心满意足，不再多言。

良久，金陵大雪飘飞中，正阳门前御街茶肆的伙计和茶客们正围着那方才书生留下的诗词赏析赞叹之时，忽然听闻一声尖叫，颇似那般失心疯的呼喊声。

“啊——！我是韩家三代单传啊！我不当太监！”

午时方过，这大雪却己积起方寸厚，金陵正阳门己在眼前。玄色马车碾过最后一块宫门外的青石板，在“哐当”一声轻响后，稳稳停住。

车帘被一只戴着麂皮手套的手掀开，顾成武的声音平淡无波：“韩公子，请下车。”

韩彦清探出身，脚下却是一软。眼前骤然展开的景象让他头晕目眩——宫门两侧，红盔金甲禁军如林，个个身材高大，他的眼神掠过他们的面孔，竟还认出了北行定燕的同伴，只是他们神色肃然，显然仍然在岗不便搭腔。

他踉跄一步，几乎从车辕上栽下，慌忙中双手死死把住车框，指节捏得发白。站稳后，他屏住呼吸，连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都觉得是罪过，生怕惊扰了这片金属浇筑般的死寂。

景清从阴影里完全走出来，绯袍上的孔雀补子在宫灯初上时显得幽暗。他踱到韩彦清面前，目光将他从头到脚刮了一遍，忽然抬手，不轻不重地拍在他肩头。

韩彦清被拍得身子一歪，却听景清凑近，压低的嗓音里带着熟悉的、几乎让他落泪的调侃：“你这厮，到了这不得了的去处，才晓得装乖？一会儿要见真佛了，怕是不怕？”

那俩字刺得韩彦清一个激灵，他膝盖一软，就要当场跪下。景清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胳膊，力道颇大，低斥道：“糊涂！宫门禁地，岂是随意跪拜之所？成何体统！”

韩彦清被他半搀半提地拉起来，脸上青白交加，眼神茫然西顾，像个迷了路又受了惊的稚童，嘴唇哆嗦着：“草民——不知如何是好了。”

看着他这模样，景清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语气却缓和了些，带着点拨的意味：“你啊，当初在北上路上，拦着‘王公子’喝生水、大谈精忠报国的那股混不吝的劲儿，哪去了？”

他故意提起旧事，见韩彦清脸色更白，才继续道，“那凉水若真让陛下入口，论罪当诛。不过，你也算在火海里挣下了救驾的功劳。陛下此番密诏，必是恩典。打起精神来！”

他抖了抖袖子，取出一份盖着朱印的纸笺，“这是你的临时文引，随我去更衣。记着，到了御前，陛下言语，静听即是。垂询于你，据实回话。明白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