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曹林·一

灰云蔽日，金陵经过昨夜的大雪尽是阴郁，天将明时的金陵城寂静无声。

洪武门内的工部屯田司却是人声鼎沸，原本就不大的府院中挤满了各色的官吏，这其中有屯田司原本的员外郎、主事与司务，还有吏部临时从其他司府衙门抽调的官员前来援助，与这数十身着青罗绸袍的官吏们相对的，是百十名身着玄色甲袍的鬼面锦衣卫们，正无声列队，静候着堂上副千户顾成武的命令。

“郎中大人到！”门前一位官差扯着嗓子大声喊嚷，否则怕是盖不过这院落中叽叽喳喳的人声。

一个身材略显富态、面容和睦的中年人摇摇晃晃地扶着门框，有些气喘地踏入司府衙门。

他穿过这黑青队列中间的缝隙，走到顾成武身边，两人先是互相行礼问候，国丈马全便正了正衣冠，回身致歉，“列位同僚，久等了，马某失礼。”

“见过郎中大人！”众人齐声响应之余也己列队静静待命。

时间紧，任务重，马全便不再拘泥虚礼，他抖擞了一下精神，正色道：“圣上昨日宣旨，由应天府周边始，清丈田亩一事，想来诸位亦有耳闻，刚颁行的‘农桑三政’中，无论是减免田赋还是因地制宜兴农治桑，若是没有将各地百姓的田亩分布核查清楚，就无从下手——”

听闻此言，原本安静的官吏们先是一阵骚动，随后又迅速安静下来，不得不说京中官员素养确实远胜地方。

“故而，马某托方大人临时从其他各部借调了些人手协助本司，自今日起，应天府一带，本官将亲从金陵向南清丈。宁国，凤阳，扬州，滁州，苏州等地，一位屯田司郎官率三名锦衣卫，抽签前往，春耕之前务必查实理清，在地方不比京师，需相机行事，切不可莽撞”

“下官遵命！”众官吏与锦衣卫同声领命，叉手作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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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屯田司主事刘子白领三名锦衣卫抵达了凤阳府地界，不似金陵，此处尚无积雪，可一呼一吸间，那寒气袭人的清凛却依旧刺鼻。身为洪武三十年的二甲进士，刘子白对此次圣上下旨清丈田亩的大政深以为然，他此行更是踌躇满志，势必要做出一番成绩，有朝一日或能入朝御前论政。

高塘湖畔的这座镇子倒是这淮南之地水草颇丰的俱佳耕种之所，名曰‘洛河镇’。

灰蒙蒙的铅云下，湖面似镜而薄雾生，颇有些人间仙境的山水意境，若不是公务在身，刘子白倒也乐于好好游山玩水一番，胡思乱想后，便己踏进了洛河地界。

“上差！真是让我等好等啊。”远处一群衣着华贵的当地士绅围着一个知县打扮的男人走了过来。

鬼面卫三人立刻警觉起来，为首的首接将刀鞘横在身前，示意来人停下，另外二人则是隐而不发，眼神戒备。

刘子白只觉此人身形与郎中大人所差无几，只是神态更有些谄媚。

那人边走边招手，然后再贴着为首鬼面卫的地方停下，粗肥的手指刚想碰一下这刀鞘，便是被鬼面卫不客气地一震吓得一哆嗦，“哎呀——上差误会咯，下官乃是洛河知县曹林，原是洪武二十年的二甲进士，如今在此地为百姓父母官，听闻上差要取道洛河镇办差，下官特携洛河父老，出镇相迎呐！呵呵呵——”

他就是曹林？刘子白在心中犯着嘀咕，自己于京中备考时也曾有幸读过他的文章，倒也是颇有些风骨的一位前辈。思量至此，刘子白轻轻拍了拍鬼面卫，让出一条路来，拱手于前向曹林回礼，态度和气。

“曹大人过谦了，本官刘子白，乃是工部屯田司主事，此来并非借道，实是受朝廷差遣来这洛河镇，例行清丈一事，这三位是朝廷派来协助的锦衣卫鬼面使，若曹大人及众位乡亲能勉力协助则个，刘某不胜感激。”

颔首行礼的刘子白没有看到，曹林那一瞬间的措手不及，却又立刻稳住心神的躬身更低回礼，再起身时，臃肿肥脸上表情比原先更为阿谀，“上差何必如此多礼，此乃吾等分内之事，请上差随下官入县衙暂住，今日天色己晚，不如明日清晨时，呃——下官亲率差役们协助清丈，刘大人，意下如何？”

话音未落，曹林冲着身侧的师爷使了个眼色，这个师爷便默默隐入接引队伍，遁无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