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烂透了的世道

旁边的学徒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样子，忍不住劝道。

苏景堂摇了摇头，舀起一勺药汤，尝了尝味道，确定火候够了，才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一样：

“歇什么？”

“这些娃子，为了光复中华，连命都不要了，我一个老头子，多站一会儿，算得了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大成殿里躺着的伤兵，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

“我活了七十三年，见了太多的乱世，太多的疾苦，洋鬼子骑在咱们头上拉屎，清廷的狗官们，只知道横征暴敛，老百姓们，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我一辈子行医，救了无数的人，可我救不了这个烂透了的世道。”

“只有陈都督，带着这些娃子，敢拿着刀枪，跟清廷斗，跟洋鬼子斗，给咱们中国人，挣一条活路。”

“我就算是把这条老命拼上，也要把这些娃子，一个个都救回来。”

说完，他端起一碗熬好的药汤，朝着大成殿里走去，脚步依旧稳健。

廊柱边，断了左臂的老兵李老根，正靠在柱子上，给围在身边的五六个新兵，讲昨夜攻城的战事。

李老根今年五十八岁，河南周口人，原本是义和团的弟兄，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打进北京，义和团被清廷和洋鬼子联合剿了，他的爹娘、老婆、还有三个孩子，全被洋鬼子和清兵杀了，他自己也被打断了三根肋骨，一路南逃，要饭要到了广州，遇到了在广州起事的陈夏。

从三元里一路打到耒阳，三个多月，打了二十七场硬仗，身上中了十一枪，断了一条胳膊，可他从来没退过一步。

昨夜攻城战，他带着敢死队，第一个冲上了耒阳城的城头，用仅存的右臂，握着鬼头大刀，一口气砍死了七个北洋兵，硬是把城头的北洋军旗，砍倒在地，插上了光复军的大旗。

此刻他靠在廊柱上，半截空荡荡的左臂，用绷带牢牢扎着，右手握着那支擦得锃亮的汉阳造步枪，枪身被他磨得发亮，连一丝划痕都没有。

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左眼在韶关之战里，被弹片划伤了，视力模糊，可剩下的那只右眼，依旧亮得像鹰隼一样，带着一股子久经沙场的悍勇与沉稳。

围在他身边的，都是昨夜刚投军的新兵，最大的十九岁，最小的才十五岁，都是湘南本地的农家子弟，有的村子被北洋军烧了，有的爹娘被清兵杀了，都是走投无路，才拿起了枪，投奔了光复军。

他们一个个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李老根，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错过了一个字。

“昨夜攻城，最险的是东门。”

李老根的声音，沙哑低沉，像磨盘碾过石头，带着一股子穿透人心的力量：

“吴佩孚那狗贼，把他的精锐卫队，全放在了东门，城头架了六挺马克沁重机枪，城下埋了几百颗地雷，三道鹿砦，三道铁丝网，硬冲，就是拿人命填。”

“那咱们是怎么冲上去的？”

十五岁的新兵狗蛋，忍不住开口问道，他的爹娘，昨夜被北洋军杀了，他拿着一把柴刀，就投奔了光复军，眼里还带着没褪尽的恐惧和恨意。

李老根看了他一眼，粗糙的右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继续说道：

“都督给我们定了计，让王二憨标统，带着队伍，在南门佯攻，把北洋军的主力，全吸引到南门去，我们敢死队，趁着夜色，从东门的耒水岸边，摸过去，用炸药，炸开了城墙的豁口。”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悲痛，声音微微发沉：

“可豁口炸开的时候，北洋军的机枪，也转过来了。”

“冲在最前面的三十个弟兄，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全倒在了豁口那里，血顺着城墙，往下流，像下雨一样。”

围在身边的新兵们，都屏住了呼吸，拳头攥得紧紧的。

“可我们没有退。”

李老根的声音，猛地提了起来，那只独眼里，爆发出耀眼的光！

“我们从三元里出来，一路打到这里，退过一步吗？”

“前面的弟兄倒了，后面的，踩着他们的血，继续冲！”

“我带着弟兄们，冲进了豁口，北洋兵拿着刺刀，扑过来，我们就跟他们拼！”

“我这条胳膊，就是那时候，被北洋兵的刺刀捅穿的，可我一刀，就把那狗娘养的脑袋，砍了下来！”

他猛地抬起手里的步枪，对着东方的天际，枪杆挺得笔首，声音震得廊檐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