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广州城,彻底沉入了墨色的深渊。
白日里光复的喧嚣早己散尽,唯有西关粮库的余烟,像一缕缕不散的冤魂……
裹着焦糊的稻谷香、烧糊的木梁味、混杂着淡淡血腥,袅袅升空,缠上漆黑的天幕。
青石板铺就的长巷里,寒露凝在瓦檐、墙角、断壁上,凝成细碎的水珠,滴答、滴答,落在积着硝烟尘土的地面,敲出死寂的回响。
更夫早己躲进了地窖,连梆子声都断了,只有巷尾野狗的呜咽,被夜风揉碎,散在空无一人的街巷里。
府衙密室的灯火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棂漏出,像一盏悬在绝境中的孤灯,守着广州城最后的希望。
陈夏立在南门城墙根的暗洞前,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裤脚紧紧扎在草鞋里,腰侧的布带上,斜插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汉阳造步枪。
枪身是光复广州时缴获的北洋军械,枪托被汗水浸得泛出温润的包浆,枪管擦得一尘不染。
八发弹仓压满了黄铜子弹,弹尖泛着冷硬的银光。
他的右手死死攥着一只豁口粗瓷碗,粗陶烧制,碗沿崩了一个指甲盖大的豁口,碗底还印着浅浅的“三元里”三字。
碗壁上留着无数百姓粗糙的指纹,被体温焐得温热。
这碗是百姓盛粥的念想,是义军果腹的命根,是三元里汉子抗清的血性,更是他今夜死战到底、绝无退路的执念。
粗瓷的豁口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棱角割破了皮肉,细微的痛感顺着神经窜入脑海,让他愈发清醒。
身后,两百名三元里民团敢死队员,整整齐齐地列着队,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他们皆是珠江畔、三元里的庄稼汉、挑水工、码头苦力,平日里握着锄头、扁担、船桨的手,此刻攥着长短不一的枪械:
一半是缴获的汉阳造、毛瑟枪,枪身沾着泥污,枪栓磨得发涩;
一半是自家磨的柴刀、杀猪刀、铁钎,刀刃映着微弱的星光,泛着嗜血的寒芒。
所有人都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衫,草鞋的绳带勒进脚面,绑腿缠得紧实,裤脚、袖口、肩头,全是白日扑火、整备时蹭上的烟灰、血渍、泥垢。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两百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饿狼,死死盯着前方漆黑的山林,掌心的武器攥得发烫。
他们知道,此去一百八十里乐昌山路,是赴死,是求生!
是为了广州十万百姓,为了那面还在府衙门前飘着的青天白日旗。
“走。”
陈夏吐出一个字,声音低沉得像山岩摩擦,没有多余的吩咐,率先猫腰钻进了南门的暗洞。
暗洞是前清两广总督为防兵变修的秘道,三尺宽,一人高,壁上长满了湿滑的青苔,沾着经年累月的霉味与潮气。
蛛网粘在脸上,痒得钻心,却没有人抬手去拂。
脚下是碎石与烂泥,每一步都踩得极轻,鞋底碾过碎石的细响,被死死压在喉咙里。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一行人便钻出了暗洞,踏入了岭南深山的密林之中。
子夜的岭南深山,是另一个死寂的世界。
寒雾像浓稠的牛乳,从山谷间漫上来,缠在树梢、草尖、人的眉睫上,沾在皮肤上。
冰得人一哆嗦,瞬间浸透了粗布衣衫,贴着皮肉,冷得刺骨。
林子里漆黑一片,唯有天边漏下的几点星子,碎成微弱的光,勉强照清脚下的路。
山路崎岖得近乎狰狞,没有平整的石径,只有被樵夫、猎户踩出来的羊肠小道,盘绕在悬崖峭壁之间。
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幽谷,一侧是怪石嶙峋的山壁,碎石松松垮垮地铺在路面,稍一用力便会滚落,砸进幽谷,发出久久不绝的空响。
枯枝、荆棘、藤蔓横七竖八地挡在路间,尖锐的枝桠刮过衣衫,撕裂布帛,刮破皮肉,留下一道道渗血的口子。
鲜血混着寒雾、汗水,黏在皮肤上,又疼又痒,可所有人都咬着牙,脚下生风,没有一人停下,没有一人吭声。
乐昌距广州一百八十里,按寻常脚程,要走整整一日,可他们必须在西更天抵达!
必须在子时末的拆编令下达前,联络上张绍曾。
晚一刻,五百辎重营的革命同志便会被拆编、屠戮。
广州城唯一的内应便会化为乌有,满城百姓便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死地。
时间,是悬在头顶的屠刀。
陈夏走在最前,左手攥着粗瓷碗,右手扶着汉阳造的枪托,脚步稳得像钉在山路上。
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松麓茂临《清末:开局一个碗,我陈夏反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48章 会师乐昌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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