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北的夜,寒得能冻裂人的骨头。
九转山峡谷南口的阵地上,山风像淬了冰的钢刀,顺着百丈悬崖的缝隙灌下来,刮在人脸上,带着割肉般的疼。
篝火被风卷得猎猎作响,橘红色的火星裹着未散的硝烟,在尸骸遍地的焦土上打着旋,最终落在被血浸透的黑土里,悄无声息地熄灭。
峡谷里静得可怕,只有山风穿过岩壁的呜咽,偶尔夹杂着重伤士兵压抑的呻吟,还有远处清军营地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口令声。
白日里震耳欲聋的炮声、枪声、喊杀声都歇了……
可那股深入骨髓的血腥味、火药味、腐尸味,却被寒风吹得漫山遍野都是,吸进肺里,连五脏六腑都跟着发寒。
张绍曾背靠着被炸得坑坑洼洼的花岗岩岩壁,缓缓坐了下来。
他身上的新军将官制服早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藏青色的布料被硝烟熏得发黑,被血浸得发硬……
肩章上的金星缺了一角,是白日里拼刺刀的时候,被清军的马刀劈的。
左肩的绷带早己被血浸透,深可见骨的弹片伤是昨天清晨炮轰时留下的。
军医给他挖弹片的时候,连麻药都没有,他咬着一块裹脚布,硬生生扛了下来,没哼一声。
可此刻被这深夜的山风一吹,伤口里的血冻成了细碎的冰碴,疼得他手指发麻,连握笔的手都微微发颤。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从贴身的军装内袋里,摸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半截德国进口的施德楼铅笔,是他光绪二十八年留学日本士官学校的时候,导师送给他的毕业礼物……
这支铅笔跟着他快三年了,笔芯磨得只剩半截,笔杆上被他的手磨出了深深的包浆。
另一样,是一张从清军公文袋里拆出来的毛边纸,原本是用来写军报的,此刻被硝烟熏得发黄发脆,边缘还沾着一点暗红的血渍。
篝火的微光落在纸上,映出他棱角分明的脸。
他才二十八岁,可两鬓己经有了细碎的白发,眼窝深陷,眼里布满了血丝,下巴上的胡茬疯长,混着尘土和血痂,整个人透着一股从尸山血海里熬出来的疲惫与决绝。
他把纸铺在膝盖上,用一块碎石压住边角,指尖捏着那半截铅笔,顿了很久,才终于落下了第一笔。
都督陈钧鉴
六个字写出来,笔锋力透纸背,在粗糙的毛边纸上划出了深深的印痕。
他是天津武备学堂出身,后来又留学日本士官学校,学了一身的军事本领,见过清廷的腐朽,见过列强的蛮横,见过百姓的苦难。
他从日本回来的时候,曾经迷茫过,不知道这积贫积弱的国家,到底还有没有救。首到他遇到了陈夏。
那个从三元里的流民堆里杀出来的少年,那个手里攥着一只豁口粗瓷碗,却敢对着洋人的洋枪队喊出“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的男人。
那个明明有着超越时代的眼光,却永远把百姓的一碗热粥、一件寒衣放在第一位的都督。
陈夏跟他说过:
“绍曾,我们搞革命,不是为了自己当官,不是为了封妻荫子,是为了让天下的老百姓,都能有一口饱饭吃,有一个安稳的家!”
“不用再怕官府的苛捐杂税,不用再怕洋人的坚船利炮。”
“这条路很难,会死人,会流血,可我们不走,谁走?”
那天,陈夏亲自给他斟了一碗米酒,碗是粗瓷碗,和陈夏怀里那只豁口碗一模一样。
他双手接过碗,对着陈夏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一字一句地说:
“都督放心,绍曾这条命,就交给革命了。”
“但有一口气在,绝不让鞑虏踏过粤省一步。”
出发去韶关的前一夜,陈夏在都督府的议事厅里,对着粤北的地图,跟他熬了整整一夜。
陈夏的手指点在九转山的位置,眼神凝重:
“绍曾,这里是广州的北大门,是韶关的咽喉。”
“乐昌一破,清军必走九转山,只要你能在这里守住七天,我就能在广州稳住阵脚,就能跟周边的义军联络上,我们就有翻盘的机会。”
他当时对着陈夏,敬了一个军礼,斩钉截铁地说:
“都督放心,人在阵地在。”
“九转山在,广州就在。”
“我张绍曾就算是战死在九转山,也绝不会让清军踏过峡谷一步。”
如今,他守住了。
两天两夜,十七次冲锋,清军五万精锐,硬是没能从他这三千人手里,踏过九转山峡谷一步。
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松麓茂临《清末:开局一个碗,我陈夏反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94章 张绍曾绝笔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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