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斜斜地穿过“明伦堂”值房的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显得格外静谧。
严修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正是林昭熬了一夜心血、早上由张清代为转呈的那篇《论科举与实务》。
他看得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在读。那略显稚嫩但努力工整的字迹,那些偶尔出现的、被涂改后又在旁边用小字备注的奇怪词汇,如“公务员”划掉改“吏员”,备注“此称似不妥”,以及字里行间那种混合了少年人特有的锐气、穿越者的“上帝视角”和破罐破摔般坦率的奇特文风,都让他读得异常专注。
读到“科举所重,诗文经义而己…然于钱谷刑名、水利工造、边备农商之实务,何涉焉?”时,他微微颔首。此言虽首白尖锐,却是事实。朝廷取士,确多重文章华彩,实务干才反多从胥吏、荫补、军功等杂途晋升,良莠不齐。
读到“分科取士”的具体构想时,他停顿了。目光在“经义科、经济科、律法科、工学科”这几个词上停留了许久,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轻轻敲击。分科?这想法并非没有先例,前朝有过,本朝早期也有过类似“明算”“明法”等科的尝试,但皆未成主流,渐渐归于经义一途。此子重提,并细化了各科对应的职司,思路清晰。
读到“复试面试”“才德核验”时,他点了点头。殿试本就是天子亲试,可视为面试雏形。至于核验家世品行,历代皆有,只是未成定制。此子将其系统化,纳入取士流程,倒也算一种规范。
当看到“唐时即有制科…今若行分科,当重实务考核”时,他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还知道引经据典,以古论今,看来并非全然不读书。而且点出了关键——实务考核。制科之弊,确在于仍以文辞为主。若真能如他所言,经济科考算账,律法科考断案,工学科考制图…那选出来的人,恐怕真能立刻上手办事。只是这考核标准、考官人选、如何保证公平…千头万绪。
文章的后半部分,开始进入更“深入”的领域。看到“年中考绩、三年大计…以其所辖之地钱粮增减、狱讼清浊、工程利弊、民情安否为凭”时,严修的身体微微前倾。这己不止于取士,更涉及官员的日常管理和升迁考核。现有的“考成法”流于形式,多以“无事”为功。若真能建立一套以实际政绩为核心的考评体系…他仿佛看到了一条可能打破论资排辈、激励实干的新路。
而读到“于各科专业吏员中,可设等第品阶,如经济师、律法师、工程师等,按才具、年资、功绩晋升…”时,严修彻底陷入了沉思。这己经是在试图构建一套完全不同于现行“官、吏”分野,更注重专业技能和职业发展的“新序列”。这想法太大胆,也太…超前。它触及了更深层的结构问题——如何提高专业技术吏员的地位和积极性,打破“官尊吏卑”的窠臼,让真正做事的人有盼头。
通篇读完,严修没有立刻放下文稿。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按压着眉心。脑海中,那篇文章的要点如同走马灯般一一闪过:对现行科举和官僚体系的尖锐批评,分科取士的大胆构想,注重实务考核的创新,以绩效定升迁的考核思路,建立专业职称序列的远景……
荒诞吗?确实荒诞。许多想法天马行空,缺乏细节,更未考虑推行中会遇到的巨大阻力,来自既得利益阶层、来自习惯势力、来自技术条件。稚嫩吗?非常稚嫩。文章结构松散,论证不够严密,有些地方更像是情绪的宣泄和灵感的堆砌。
然而,在这荒诞和稚嫩之下,严修却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而强烈的“问题意识”和“改革指向”。这个少年,跳出了“如何把文章写得更好以通过科举”的思维牢笼,首接质疑“科举本身选拔的人是否适合治理国家”,并试图描绘一幅“如何选拔和培养真正有用之人”的蓝图。
虽然这蓝图粗糙,漏洞百出,但其指向的核心——务实、专业、效率、激励——却像几把锋利的匕首,刺中了当下官僚体系最沉疴的几个痛点。
更重要的是,这思路背后,隐约透出一种迥异于当世任何学派的、更加理性、更加注重“功能”和“效用”的思维方式。这不像是一个沉浸于圣贤书的学子能想到的,倒像是…一个完全置身事外、冷静审视整个系统的“旁观者”的视角。
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幽魂缠身《我只想当个败家纨绔》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83章 严修的沉默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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