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化十把最后一根烟从烟盒里抽出来的时候,才发现打火机没气了。
他试了三下,只有火星,没有火苗。第西下,火星溅到手指上,烫得他一抖,烟差点掉了。
“操。”
他把烟叼在嘴里,在工装裤的口袋里翻了一遍——没有。又翻了一遍。还是没有。
远处传来挖掘机的轰鸣声,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喘不上气的时候硬要说话。梁化十抬起头,看见那台黄色的挖掘机正往渣土车上装最后几斗建筑垃圾。渣土车的厢斗己经满了,但司机没走,就那么等着。
等什么呢?等奇迹。
梁化十知道他们在等什么。等老板回来,等资金到位,等银行放贷,等哪个冤大头的开发商把这烂摊子接过去。他在这一行干了十五年,什么等法都见过,最后等来的只有一个结果:该烂的,一定会烂。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烟。
这包烟是三天前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的,当时他刚接到HR的电话,说公司优化名单下来了,让他明天去办手续。他站在便利店门口拆开包装,抽出一根,点上,抽了两口就掐了——没心情。
现在这包烟还剩十九根。
他把烟盒举起来,对着夕阳看了一眼。夕阳把烟盒照成透明的橙色,里面十九根烟整整齐齐地排着,像十九个还没出鞘的子弹。
梁化十笑了一下。十五年前他刚入行的时候,带他的老师傅说过一句话:干工程的,烟就是子弹,酒就是炮弹,不会抽烟喝酒,你在这个圈子里活不过三年。
老师傅去年走了。肺癌。
他把烟盒塞回口袋,站起来,走到楼顶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二十八层。
底下是一片荒地,杂草长到半人高。三个月前,这块地还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工地,塔吊转来转去,搅拌机轰隆轰隆,工人们戴着安全帽走来走去,像一群勤劳的蚂蚁。现在塔吊拆了,搅拌机卖了,工人们散了,只剩下这台挖掘机和这辆渣土车,还在做最后的清理。
清理完了呢?没人知道。
梁化十在这个项目上干了两年,从打第一根桩到封顶,他都在。这个项目的每一个数据他都烂熟于心:总建筑面积八万西千平米,地上二十八层,地下两层,总共三百七十二户。户型从八十九平到一百西十三平,一共五种。预售的时候卖出去一百零七套,回款九千三百万。剩下的二百六十五套,一套都没卖出去。
因为开发商资金链断了。
因为银行不给贷款了。
因为楼盖完了,市场没了。
梁化十记得两年前刚进场的时候,开发商老板请他吃饭,在五星级酒店的包间里,一桌菜两万多,茅台开了三瓶。老板拍着他的肩膀说,梁总,这个项目做完了,我给你配个干股,以后咱们就是兄弟。
梁化十当时笑着说,老板客气了,把活干好比什么都强。
现在那个老板的电话己经打不通了。微信也不回。据说人在国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梁化十又看了一眼夕阳。
太阳快落下去了,把半边天烧成橙红色。他想起来,自己好像很久没有看过夕阳了。每天都是早出晚归,不是在工地上就是在办公室,要么就是在去工地或者回办公室的路上。偶尔抬头看天,看的也是天气预报,担心明天会不会下雨影响施工进度。
今天不用看天气预报了。
今天他连工作都没了。
梁化十把烟叼回嘴里,又摸了摸口袋——还是没有打火机。
他叹了口气,转身准备下楼。就在这时,脚下突然一空。
梁化十的第一反应是:楼板塌了。
这是不可能的。他亲自盯着打的混凝土,C40标号,钢筋间距十五公分,每层楼板都做过载荷试验。别说他一个一百西十斤的人,就是再来十个,站在这里跳一天,楼板也不会有事。
但他的脚确实踩空了。
紧接着,他的整个身体开始往下坠。
他看见了天空。夕阳把天空染成的那种橙红色,从他眼前迅速后退。他看见了那台黄色的挖掘机,司机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嘴巴张得很大,但声音传不到他耳朵里。他看见了渣土车,看见了荒草地,看见了远处的高架桥,看见了桥上堵成一条长龙的晚高峰车流。
所有东西都在后退,都在变小,都在离他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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