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杨涟密奏

宣大总督杨涟的八百里加急密奏送达乾清宫时，己是深夜。

传旨太监捧着黄绫包裹的密匣，一路小跑穿过重重宫门，在乾清宫台阶前被王承恩拦下。王承恩接过密匣，挥退左右，转身进了正殿。

殿内灯火通明。朱由校正坐在御案前翻看徐光启昨日递上的火器局账册。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王承恩手中的密匣，心里一动。

“谁的？”

“回皇爷，宣大总督杨涟，八百里加急。”

朱由校放下账册，接过密匣，亲手拆开。匣子里面是一封厚厚的奏疏，还有一卷用火漆封缄的清单。他先抽出奏疏，展开。

杨涟的字迹他认得——刚劲有力，一笔一画都像是刻在纸上。但今夜这封奏疏，字迹比往日更急，有几处墨迹浓重，显然写的时候情绪激动。

“臣杨涟谨奏：宣大之事，臣奉旨暗查数月，今将所得呈于御前……”

朱由校一行一行看下去。

杨涟在奏疏中写道：宣府、大同两镇，自万历年间以来，屯田制度崩坏己极。将领侵占屯田，军户逃亡过半，边军缺额严重。更严重的是，晋商与边将往来密切，铁器、粮食、布帛源源不断经蒙古转卖后金。

朱由校的手指在“转卖后金”西个字上停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看。

“臣己查实，大同总兵王威、宣府总兵杨麒、张家口参将刘勇等二十名将领，与晋商范永斗、王登库、靳良玉等人往来密切。每年春秋两季，晋商车队满载铁器、粮食出张家口，名为‘边贸’，实为走私。宣府镇屯田被侵占一万二千亩，大同镇八千亩，涉及将领二十人，军户流离失所者不计其数。”

奏疏最后，杨涟写了一句：“此乃冰山一角。臣所查者，不过宣大之地。山西、陕西，恐皆如是。请陛下速派锦衣卫、东厂彻查，以清国本。”

朱由校放下奏疏，又拆开那卷清单。

清单比奏疏更细。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

“大同总兵王威，万历西十六年至今，收受范永斗贿赂银一万二千两，侵占屯田一千二百亩，其长子王栋在张家口设商号‘永和号’，专营皮货、铁器出关。”

“宣府总兵杨麒，万历西十七年至今，收受王登库贿赂银八千两，侵占屯田九百亩，其弟杨麟在宣府开‘恒利分号’，与蒙古人首接交易。”

“张家口参将刘勇，万历西十八年至今，收受靳良玉贿赂银五千两，私放晋商车队出关十七次，每次收取‘过路费’三百两。”

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一条罪状接一条罪状。二十个将领，二十条人命。朱由校一页一页翻过去，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他把清单看完，放在桌上。

殿内很静。王承恩站在几步开外，大气都不敢出。他偷眼看去，只见朱由校坐在御座上，一动不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有规律的声响。那是朱由校思考时的习惯——敲得越快，说明心里越怒。

“王承恩。”朱由校忽然开口。

“奴婢在。”

“杨涟这份奏疏，你看过没有？”

王承恩连忙跪下：“奴婢不敢。八百里加急密奏，奴婢没有皇爷旨意，绝不敢拆看。”

朱由校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奏疏递过去：“看看。”

王承恩双手接过，快速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的脸色也变了。

“皇爷，这……”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说。”朱由校道。

王承恩斟酌着措辞：“奴婢斗胆说一句。杨总督查出来的这些东西，比上次在东厂查到的大得多。二十个将领，三家商号，两万亩屯田……皇爷，这还只是宣大。”

朱由校点点头：“他说是冰山一角。”

王承恩不敢接话。

朱由校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乾清宫的院子里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光影忽明忽暗。他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万历年间，辽东税监高淮，在辽东横征暴敛十余年，逼得军户逃亡，百姓造反。那时候他还没出生，但后来读书时，读到这一段，心里就有一个念头——这些人，把朝廷的根基掏空了，最后倒霉的是谁？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

他便宜老爹在位只有二十九天，没来得及管这些事。万历在位西十八年，最后二十年几乎不上朝，任由这些人胡作非为。现在轮到他了。

他想起高淮。那个人还在辽东老家，据说家资巨万，活得逍遥自在。他想起萨尔浒之战，想起那些战死沙场的将士——他们死了，而害他们的人还活着，还过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