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高淮伏法

六月初三，天刚蒙蒙亮，辽东南岔的晨雾还没散尽。

两百名锦衣卫骑着马，悄无声息地围住了一座占地数亩的庄园。马匹被勒住了嘴，蹄子裹了布，踩在泥地上只发出轻微的闷响。领头的百户姓孙，三十出头，脸上一道疤从眉梢划到耳根，是辽东本地人。他勒住马，眯着眼看了一眼那扇朱漆大门，嘴角抽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围好了。”他压低声音对副手说，“前门后门，侧门狗洞，一个都不许放出去。”

副手点头，转身去安排。孙百户摸了摸脸上的疤，翻身下马。这道疤是万历西十六年留下的，那年他还在抚顺当兵，后金兵打过来，他拼了命才跑出来。跑出来之后才知道，他爹没跑出来。

他走到门前，一脚踹开大门。

庄园里养着七八个护院，听见动静从厢房里冲出来，有的拎着刀，有的光着膀子，看见门口黑压压的锦衣卫，腿就软了。有两个人转身想跑，被冲进来的锦衣卫按在地上，刀架在脖子上，动都不敢动。

孙百户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首往里走。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到了正房门口，又是一脚。

门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从床上爬起来，眯着眼睛往外看。他穿着绸缎睡衣，脸上还有睡觉压出的红印子，眼神浑浊，嘴唇干裂。他看了一眼门口的人，愣了一瞬，然后尖声叫起来：“我是万历爷的人！你们敢动我？”

孙百户从怀里掏出驾帖，展开，举到他面前。驾帖上盖着鲜红的玺印，在晨光里刺眼得很。

“奉陛下旨意，查抄逆监高淮家产。带走。”

高淮愣住了。他盯着那张驾帖看了很久，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被两个锦衣卫架起来往外拖。他挣扎了几下，力气太小，根本挣不开。经过门槛的时候，鞋子掉了一只，光着脚被拖了出去。一只脚穿着绸缎袜子，一只脚光着，踩在青石板上，硌得生疼。

院子里己经站满了锦衣卫。有人在撬箱子，有人在翻柜子，有人在砸墙——高淮藏东西的地方太多，墙里、地下、夹层，光靠钥匙根本找不到。一个锦衣卫用刀柄敲了敲东墙，听见空洞的回声，喊了一声：“这儿有夹层！”另几个人围过去，几下把墙砸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锭银子，每锭五十两。

高淮被押上囚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家。箱子被打开，绸缎、银子、古玩被一样一样搬出来，堆在院子里，像一座小山。他嘴唇哆嗦着，想喊什么，却没喊出来。

囚车出了庄园大门，往沈阳方向去。

沿路的百姓听见动静，纷纷从村子里跑出来看。有人认出囚车里的人，惊呼一声：“是高淮！是高淮那个狗贼！”

消息像野火一样烧开了。不到半个时辰，官道两边就站满了人。有扛着锄头的庄稼汉，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光着脚的孩子。他们站在路边，盯着那辆囚车，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恨，有快意，有说不清的东西。

有人往囚车上扔石头。

第一块石头砸在囚车的木栅栏上，砰的一声。高淮缩了一下。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石头雨点一样飞过来，砸在车上，砸在地上，有一块砸在他肩膀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有人吐唾沫。一口浓痰飞过来，糊在他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不敢擦。

“高淮！你也有今天！”有人指着囚车骂。

一个白发老太太挤到前面，颤巍巍地指着囚车。她太老了，腰弯成一张弓，走路都要人扶。但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声音尖利得像刀子：“我爹就是被你逼死的！你记得吗？万历二十八年，辽东矿税，你把我爹抓去，活活打死！”

高淮缩在囚车角落，低着头，不敢看。他不记得了。他害过的人太多，哪里记得清。万历二十八年，他在辽东收了多少钱，逼死了多少人，他自己都不知道。账本上有数字，但他从来不看。

老太太捡起一块石头，砸在他脸上。石头棱角锋利，在他额角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囚车的木板上，一滴，两滴，三滴。高淮不敢擦，只是缩得更紧，整个人蜷成一团，像一只受了伤的虫子。

囚车继续往前走。一路上，不断有人加入，不断有人往车上扔石头。有人从家里端出一碗水，泼在囚车上，嘴里念叨着什么。有人跪在路边，对着囚车磕头，嘴里喊着“老天爷开眼了”。有人笑着笑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