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东窗事发

六月二十日，午时。周嘉谟府邸的大门被撞开了。

周嘉谟昨夜一夜没睡。定国公、武定侯、丰城侯被抓的消息传过来的时候，他正坐在书房里看一份公文。管家跑进来，脸色发白：“老爷，大事不好，定国公、武定侯、丰城侯都被抓了！”

他手里的公文掉在地上。他捡起来，看了一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想写点什么，提起笔，手在抖，墨滴在纸上，洇成一团黑。

他就这么坐着。

此刻，外面传来巨响。他站起来，腿发软，扶着桌子才站稳。他披衣出来，看见院子里站满了锦衣卫，许显纯站在最前面，手按着绣春刀。

许显纯拱了拱手：“周尚书，得罪了。晋商、成国公供出你收受贿赂，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协助查案。”

周嘉谟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我……我是冤枉的……”

许显纯从袖中掏出账册抄件，翻到一页，举到他面前：“万历西十八年，收范永斗、王登库、靳良玉等人银三千两。这上面记得清清楚楚。”

周嘉谟盯着那页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账册上的字他很熟悉，是范永斗手下账房先生的笔迹——他见过。那三千两银子，是范永斗的人送到府上的，装在两口箱子里，说是“冰敬”。他收了，没有退。

许显纯一挥手：“带走。”

几乎同时，钱谦益府邸也被围了。钱谦益正在书房里喝茶，听见外面的动静，放下茶杯。管家跑进来，脸色发白，声音发抖：“老爷，锦衣卫把府上围了！”

钱谦益的手抖了一下，茶杯里的水洒出来，洇在桌上。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那摊水渍，看它慢慢洇开，漫过桌上的纸张。

“知道了。”他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走出书房，穿过院子，院子里站满了锦衣卫，刀枪出鞘。带队的百户亮了亮驾帖：“钱大人，你收受范永斗、王登库、靳良玉等人贿赂，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钱谦益看着那张驾帖，上面盖着鲜红的玺印。他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没有挣扎，跟着锦衣卫走出府门。街坊邻居站在远处看，窃窃私语。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面无表情。钱谦益低着头，一言不发。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辆囚车一前一后驶入诏狱大门。

周嘉谟被从车上拖下来，脚上的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他头发散乱，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着，嘴里一首在嘟囔：“我是冤枉的……我是吏部尚书……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狱卒推了他一把：“进去吧，尚书大人。这儿不看官衔，只看罪状。”

周嘉谟被推进牢房，摔在稻草堆上。稻草是湿的，一股霉味扑鼻而来。他爬起来，扑到铁栅栏上，对着外面喊：“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

没人理他。狱卒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钱谦益走在前面，脚步很稳。他没有喊冤，也没有挣扎，只是低着头，跟着狱卒往前走。经过周嘉谟的牢房时，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里面那个披头散发的老人。

周嘉谟看见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扑到栅栏上，伸出手：“牧斋！牧斋！你说句话！我们是冤枉的！”

钱谦益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他被推进另一间牢房，靠着墙坐下，闭上眼睛。狱卒锁上门走了，牢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老鼠在墙角窸窸窣窣。

六月二十一日，午后。朱由校召方从哲、王象乾、黄克缵、张问达、邹元标五人到乾清宫议事。

五人到齐时脸色都不太好看。定国公、武定侯、丰城侯被抓的消息己经传开，周嘉谟、钱谦益被抓的消息也传开了。朝堂上人心惶惶，谁都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朱由校把成国公的供词和范永斗、王登库、靳良玉等人的账册抄件递给王承恩，让他传给几个人看。

方从哲接过来，看了一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陛下，此事影响颇大，需从长计议。”

王象乾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过去，沉默不语。

黄克缵看完，眉头紧皱：“八万两、一万七千两、三万两千两。这些人，拿着朝廷的俸禄，吃着朝廷的饭，转头就把铁器、粮食卖给后金。萨尔浒死了那么多人，他们倒发了财。”

张问达看完，脸色铁青：“这不是贪腐，这是叛国。”

邹元标看得最仔细，每一个名字、每一笔数字都看了。看完后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