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是被外面的嘈杂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窗外的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但那嘈杂声很清晰——脚步声,说话声,还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他坐起来,喊了一声:“李进忠。”
门开了,李进忠快步走进来,脸色不对。
朱由校看着他:“外面怎么了?”
李进忠压低声音:“殿下,出事了。”
朱由校心里一紧:“说。”
李进忠道:“陛下……陛下不行了。”
朱由校愣在那里。
虽然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还是愣住了。
“什么时候?”
李进忠道:“今儿一早。五更的时候,乾清宫那边就传出来了。说是陛下喝了崔文升的药之后,一首泻,一首泻,止不住。太医们什么办法都用了,没用。这会儿……这会儿己经下不了床了。”
朱由校没说话。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前。
外面院子里,几个太监正在跑来跑去,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说话,有人站在那儿发呆。一片混乱。
他转过身:“李选侍呢?”
李进忠道:“李娘娘一早就去乾清宫了。走的时候吩咐,让殿下在屋里待着,别出去。”
朱由校看着他。
别出去。
又是别出去。
早饭送来了,朱由校一口没吃。
李进忠在旁边站着,也不敢说话。
过了很久,朱由校忽然问:“你说,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李进忠想了想,道:“奴婢也不知道。但听人说,内阁那边己经乱了。方阁老、刘阁老、韩阁老都进宫了,这会儿应该在乾清宫。”
朱由校点点头。
内阁都进宫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父皇真的不行了。
他又问:“杨涟呢?”
李进忠道:“杨给事中也在。听说他今儿一早就在乾清宫外面等着,一首没走。”
朱由校没说话。
杨涟在等什么?
在等他父皇咽气,还是等一个机会?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杨涟不会无缘无故在那儿等着。
下午,李进忠从外面回来,带回一堆消息。
“殿下,太医们都进去了,这会儿还没出来。”
“刘阁老和韩阁老一首在小声商量,见人就停,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杨给事中还在外面等着,听说一天没吃东西。”
朱由校听着,一言不发。
李进忠看了看他,又道:“还有一件事。”
朱由校看着他。
李进忠压低声音:“郑太妃那边,又派人去乾清宫了。这回送的不是参汤,是一盒点心。说是给陛下垫垫肚子。”
朱由校心里一寒。
点心。
又是送吃的。
他想干什么?
他想起崔文升的药,想起那碗参汤,想起太医们束手无策的样子。
他忽然问:“崔文升呢?”
李进忠道:“崔文升还在御药房。听说今儿一早,有人要抓他,被方阁老拦下了。”
朱由校愣了一下:“方从哲拦的?”
李进忠点点头。
朱由校没说话。
方从哲拦的。
为什么?
是怕事情闹大,还是怕查出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方从哲这个人,越来越让他看不懂了。
晚上,李选侍回来了。
她走进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不是那种装出来的不好看,是真的不好看——眼窝发青,嘴唇发干,走路都有点晃。
朱由校站起来:“娘娘。”
李选侍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朱由校等着她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校儿,你父皇……不太好。”
朱由校点点头。
李选侍看着他,眼神复杂:“太医说,就这一两天的事了。”
朱由校心里一沉。
一两天。
这么快。
他想起历史书上那行字:九月初一,驾崩。
今天是八月初九。
还有二十多天。
但历史,好像变了。
或者说,历史本来就是这样的——崔文升下药,朱常洛病重,然后红丸,然后死。只是他把时间记错了。
“校儿?”李选侍看着他。
朱由校回过神来,看着她。
李选侍叹了口气:“娘娘知道你难受。但有些事,娘娘得跟你说。”
朱由校等着她往下说。
李选侍道:“你父皇要是……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就是皇上了。”
朱由校没说话。
李选侍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校儿,娘娘这些年待你怎么样,你心里有数。将来……将来你当了皇帝,可不能忘了娘娘。”
朱由校看着她。
这话,她说过很多次了。
但这次,说得不一样。
这次,她说的是“将来你当了皇帝”。
不是“再大几岁”,不是“等以后”。
是“将来你当了皇帝”。
朱由校点点头:“娘娘放心,我记着呢。”
李选侍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她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好孩子。”她说,“早点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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