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日,黄河在灵璧决堤了。
不是一处,是同时好几处,连着开了两个大口子,洪水从决口处喷涌而出,像千万匹脱缰的野马,咆哮着冲向西面八方。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树枝、碎石,所过之处,房屋像纸糊的一样被推倒,庄稼被连根拔起,人畜被卷进漩涡里,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灵璧知县站在城头,浑身发抖。
从九月十三开始,灵璧一带就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一天比一天大,河水暴涨数尺,浪头拍打着堤岸,轰隆隆的声音隔着几十里都能听见。他之前己经派人日夜巡堤,可雨太大了,堤坝根本撑不住。到了九月十五这天,洪水彻底爆发导致多处决口,洪水从西面八方涌进,灌进灵璧一带。
老百姓像蚂蚁一样爬到城墙顶上、爬到屋顶上、爬到树上,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抱着孩子,扶着老人,在风雨中瑟瑟发抖。
“知县大人!知县大人!王公祠那边又决了!”一个衙役连滚带爬冲上城楼,脸上的泥和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灵璧知县——站在城头,雨水顺着他的官帽往下淌,滴在领口里,冰凉冰凉,他顾不上擦。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城外那片汪洋,嘴唇在发抖,但声音还算稳。
“还有多少人在城外?”
“不……不知道。好几个村子都没了。”
灵璧知县闭上眼睛。
随即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雨水灌进嘴里,又腥又苦。
“开仓。”他说。
“大人?”
“开仓!”灵璧知县转过身,眼睛通红,“粮食发下去,粥棚支起来,活着的人不能饿死。驿路冲毁了,派人绕路走,上报朝廷。快去!”
衙役领命,踉踉跄跄跑下城楼。
城下,水己经涨到城墙根了。浑浊的河水拍打着城砖,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头巨兽在用爪子挠门。城墙上挤满了逃难的百姓,老人孩子妇女,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有的跪在地上磕头,求菩萨保佑。
一个老妇人抱着一个婴儿,蹲在城垛旁边,浑身湿透,嘴唇发紫。婴儿己经不哭了,小脸发青,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
“老人家,这孩子……”灵璧知县蹲下来,伸手去摸婴儿的脸。
冰凉。
老妇人抬起头,眼睛空洞,像两口枯井。
“没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爹被水冲走了,他娘也没了。就剩下我这个老太婆,可我连个孩子都看不住……”
她没有哭。眼泪早就流干了。
灵璧知县的手僵在半空中。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朝廷会管你们”,想说“陛下不会不管”,可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朝廷远在千里之外,陛下远在千里之外,此时此刻,能管这些百姓的只有他自己。
他站起来,转过身,对着城头的官员和衙役吼道:
“粥棚!粮食!被褥!一个时辰之内,我要看到粥棚支起来!谁要是敢在这时候偷懒耍滑,我砍谁的脑袋!”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开始跑。
城头忙碌起来。有人搬粮食,有人支锅,有人拆了废弃的门板当柴火。雨还在下,但粥棚还是支起来了,炊烟在雨中袅袅升起,像一根细细的线,连着天,连着地,连着那些还在挣扎求生的人。
灵璧知县站在城头,看着那片汪洋,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远处,一棵大树的树冠露出水面,上面趴着七八个人,看不清面孔,只能看见他们拼命挥动的手臂。
“船!”他吼道,“把船放下去!快!”
九月十五日,泸州。
洪水在千里之外肆虐的时候,泸州正在流血。
奢崇明攻了三天,泸州守了三天。城头的箭矢射光了,滚石砸光了,连金汁都烧干了。士兵们累得站都站不稳,靠在城垛上喘气,手里的刀都举不起来。可叛军还在涌上来,像蝗虫一样,一波倒下去,又一波冲上来,永远打不完。
泸州周知府站在城头,手里的刀己经卷刃了。他的官袍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一辈子没打过仗,可这三天,他硬是站在城头,一步都没退。
“大人!”守备踉踉跄跄跑过来,脸上被箭划了一道口子,血糊了半边脸,“南门……南门破了!”
周知府的手抖了一下。
南门破了。守南门的是他的亲侄子,一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派他去守南门的时候,侄子的手在抖,他对侄子说:“怕什么?怕就别当兵。”现在南门破了,侄子呢?死了?还是跑了?
他不知道。他也不敢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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