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收网

十月二十八，夜。

辽东东部的崇山峻岭，如同一头蛰伏的远古巨兽，将所有光线与希望吞噬殆尽。

一支数万人的军队，正像一群被狼群追赶的羊，在这头巨兽的鳞甲间仓皇逃窜。曾经令天下闻风丧胆的八旗勇士，此刻盔甲破碎，军旗歪斜，脸上写满了惶恐与麻木。所有的辎重、粮草、甚至伤重的同伴，都被抛弃在了身后那条通往地狱的路上。

努尔哈赤面沉如水，脸上的沟壑在火把的映照下，显得阴森可怖。他感受着身后那股挥之不去的恐慌，如同附骨之疽。

大军的最前方，皇太极默默地引着路。他脸颊上那道被父亲掌掴出的红肿依旧刺眼，仿佛一个烙印，时刻提醒着他所背负的罪责与屈辱。每一步，他都感觉自己踩在无数族人愤怒的目光之上，冰冷而锋利。

“歇……歇一下……”

不知是谁先开了口，这支亡命之师终于停下了脚步。

短暂的死寂之后，压抑的怒火轰然爆发。一名正蓝旗的甲喇额真猛地冲到皇太极面前，他双目赤红，一把揪住皇太极的衣甲，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的脸上。

“西贝勒！这就是你说的生路？！”他嘶声力竭地咆哮，“我们的勇士们，没死在明军的刀下，却要饿死、累死在这鬼地方！你把三贝勒爷还回来！你把我的兄弟们还回来！”

“放肆！”德格类如同一头猎豹，瞬间扑上，死死从后面勒住那名甲喇额真的脖子，将他向后拖去，同时低声怒喝：“你想让汗阿玛亲手砍了你吗？住口！”

骚动在蔓延，无数双或愤怒、或绝望的眼睛，齐齐射向皇太极。

努尔哈赤坐在马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切，没有说一句话。他的沉默，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加可怕。

与此同时，镇江堡。

这座明军堡垒，此刻灯火通明，俨然己是明军辽南战区的指挥核心。

登莱巡抚袁可立，静静地站在一幅巨大的辽东地图前。他没有熊廷弼那般魁梧的身形，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仿佛藏着整个辽东的山川河海，以及一张正在缓缓收紧的无形之网。

一名名背插令旗的信使，如同不知疲倦的蜂鸟，将一份份最新的军情送抵此处，再由幕僚迅速标注在地图之上。

“报！建奴先锋己进入险山堡地界！”

袁可立一首负在身后的手，终于抬了起来。他那根略显干瘦的食指，在地图上一个狭长的谷口处，重重一点。

“传令皮岛陈继盛，他那道‘开胃菜’，该上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险山堡，一条两侧峭壁如削的谷道。

努尔哈赤第七子，素以勇猛桀骜著称的阿巴泰，正率领着三千先锋军，拖着灌了铅的双腿艰难前行。

“都他娘的给老子打起精神！穿过这里，前面就有吃的！”阿巴泰用马鞭抽打着一个几乎要倒下的牛录额真，声音嘶哑。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咻——咻——咻——！”

毫无征兆的，尖锐的破空声从两侧山林中骤然响起！

数不清的火箭，尾部拖着橘红色的焰尾，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流星雨，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

这些火箭并非为了杀伤，而是浸透了桐油。一沾上干燥的枯草与林木，火焰便轰然爆开，瞬间化作两道咆哮的火墙，将整条谷道夹在中间。

“敌袭！有埋伏！”

建奴的士卒们发出了惊恐的尖叫。他们以为只是小股的明军游骑，根本没料到会是如此饱和的打击。

紧接着，山顶之上，巨大的滚木与礌石，带着雷鸣般的呼啸，狠狠砸入混乱的队列之中。

“噗嗤！”

血肉横飞，惨叫声、战马的悲鸣声与滚木撞击地面的巨响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死亡的乐章。

“稳住！给老子反击！”阿巴泰惊怒交加，拔刀指向山林，“弓箭手，压制他们！”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山林间的回响。那支神秘的明军，在一轮打击之后，便如同鬼魅般消失得无影无踪，根本不给他们任何缠斗的机会。

这支伏兵，正是皮岛游击将军陈继盛麾下，由悍将陈忠率领的三千精锐。他们的任务简单而明确——袭扰、迟滞，以及最重要的，将这群受惊的野兽，朝预定的方向驱赶。

先锋遇袭的军报，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努尔哈赤的心头。

他立刻意识到，这不是偶然的遭遇战，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伏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