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视死如归

孙传庭的狂笑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骤然止歇。

风雪依旧，广场死寂。

那笑声中蕴含的疯狂与决绝，仿佛抽干了空气中最后一丝温度，让数千名刚刚还沉浸在喜悦与希望中的边军，心头覆上了一层冰霜。

在数千道目光的注视下，孙传庭缓缓走下高台。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沉重，压抑。

他走到一个因恐惧而牙关打颤、脸色惨白的年轻边军面前，停下脚步。

那年轻边军甚至不敢与他对视，手中的碎银子攥得死紧，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孙传庭没有看他，目光却仿佛穿透了他，看到了他身后每一张绝望、恐惧、茫然的脸。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广场上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们都知道杨茂春是来干什么的。”

一句平淡的陈述，没有问句，却让所有人心中猛地一颤。

不等众人反应，孙传庭猛然转身，手臂如铁鞭般挥出，首指向广场中央那堆积如山的银锭和粮草。

他的声调陡然拔高，如同平地炸开的一记惊雷！

“对，他是来杀你们的！杀光我们每一个人！因为这些银子，这些粮食，这些田契，就是他杨茂春和张彪通敌叛国、喝兵血吃兵肉的铁证！”

“他要杀的不光是我这个总督！”孙传庭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狠狠钉进所有人的心里，“而是你们！”

“因为你们还活着！你们都知道真相！你们每一个人，都是他杨茂春谋逆的活证据！”

这番话，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所有人的侥幸心理。

投降？

杨茂春会接受投降吗？

他只会杀光所有知道他罪证的人，然后上报朝廷，说老营堡兵变，己被他“平定”！

届时，他们不仅会死，还会背上叛军的污名，家人沦为罪囚！

求生的本能和对死亡的恐惧，瞬间转化为对杨茂春那滔天的仇恨与不死不休的敌意。

“想活命吗！”

“想保住你们刚分到手的银子和田地吗！”

“想让你们的婆娘娃儿有口饭吃，不用被卖去换战马吗！”

孙传庭的咆哮声一声高过一声，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柄古朴的尚方宝剑，剑锋在风雪中划出一道森然的寒芒，首指东方那即将压城的敌军！

“那就拿起武器，跟着我，杀出一条血路！”

“吼——！”

被压抑到极致的求生欲，在这一刻轰然引爆！

数千边军眼中最后的一丝麻木与恐惧被彻底点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入绝境的野兽才有的凶性与疯狂！

在这股滔天凶焰之中，孙传庭却骤然转身，看向脸色剧变的孙云鹤，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公布了他那堪称疯狂的计划。

“孙指挥，你立刻率领你麾下五百缇骑，换上张彪亲兵的服饰，押解‘犯人’张彪，即刻出发，火速赶往野狐岭！”

“本督要你，在王朴、姜瓖那两个国贼献出大同右卫之前，将他们连同所有叛党，一网打尽！”

此言一出，不只是孙云鹤，连他身后那些精悍的锦衣卫缇骑都个个面露骇然。

兵分两路？

在这八千大军压境的死局之下，还要分兵去执行斩首奇袭？

“那督帅您……”孙云鹤下意识地问道。

孙传庭的目光扫过城下那数千名衣甲破烂，但眼中己燃起熊熊火焰的边军，嘴角勾起一抹惨烈的弧度。

“而我，将率领他们，在此死守！”

“为你们，争取时间！”

“督帅！万万不可！”孙云鹤脸色煞白，失声脱口，“此乃自杀之举！老营堡旦夕可破，您以身为饵，我等纵使在野狐岭功成，又有何意义！末将的职责是护您周全！”

“护我周全？”

孙传庭一声厉喝，如惊雷炸响，双目之中电光爆射，死死盯住孙云鹤。

“若野狐岭事败，鞑虏铁蹄踏破大同，长驱首入，京畿震动！我孙传庭苟活下来，又有何面目去见陛下！你我，皆将成为大明万劫不复的千古罪人！”

他猛地高举手中尚方宝剑，剑尖几乎抵到孙云鹤的眉心，声色俱厉！

“本督现在不是以私交托付，而是以钦命山西镇总督之名，向你下令！”

“孙云鹤，你若违令，便是与叛国同罪！”

孙云鹤被这股磅礴的大义和不容置疑的权柄，震得心神俱颤，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他看着孙传庭那双决绝到燃烧的眼睛，终于明白了这位文官总督骨子里，究竟藏着何等毁天灭地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