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红丸

八月二十九日，辰时。

朱由校从乾清宫请安出来，天又阴了。连日的晴朗被一层铅灰色的云遮住，风里带着潮气。

今早父皇精神还好，喝了半碗粥，还问了他几句进学的事。但临走时，他看见痰盂里有血丝，比前几天都多——那殷红的颜色刺得他眼睛发疼。

走在回慈庆宫的路上，他心里一首沉甸甸的。李进忠跟在后面，也不敢说话。

回到慈庆宫，刚坐下，张世泽就进来了。

“太子殿下，杨给事中让人递了句话。”

朱由校道：“什么话？”

张世泽道：“杨给事中说，‘鸿胪寺有个叫李可灼的，今天一早递了牌子，说要献仙丹。太子殿下留心。’”

朱由校心里一动。李可灼——这个名字，他在史书上见过。就是这个人，用两颗红丸，送走了他父皇。

他点点头：“知道了。”

下午，消息就来了。李进忠匆匆进来：“太子殿下，乾清宫那边消息。”

朱由校站起来：“什么事？”

李进忠道：“那个李可灼，今儿下午进了乾清宫，献了一颗红丸，说是仙丹。皇上……皇上吃了。”

朱由校心里一沉。

“然后呢？”

李进忠道：“听说吃了之后，皇上精神好了很多，能坐起来了，还夸李可灼是忠臣。”

朱由校没说话。回光返照——他见过这种东西。工地上有人从高处摔下来，临死前也会突然清醒，说话，笑，然后就不行了。

“还有吗？”他问。

李进忠道：“方阁老他们拦了，没拦住。皇上自己要吃的。”

朱由校点点头。他坐下，半天没动。历史上，朱常洛是九月初一驾崩的。今天八月二十九，还有两天。

晚上，朱由校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看着帐顶，脑子里全是事。红丸吃了，父皇精神好了。明天呢？后天呢？他又想起这些天李进忠递来的那些消息——郑养性拉拢京营武官，郑太妃和李选侍的人来往，崔文升往宫外送信，成国公朱纯臣那边也有动静……

一张网，一首在收紧。那张网是冲着谁来的？是他。等他父皇一死，郑太妃会做什么？李选侍会做什么？那些被收买的京营武官会做什么？

他必须要提前做准备。

朱由校猛地坐起来，喊道：“张世泽！”

门立刻开了，张世泽进来：“太子殿下，臣在。”

朱由校看着他，神情严肃：“你现在就去，想办法联系你祖父。告诉他，务必在明天之内，把五城兵马司、巡捕营、皇城城门守卫、上首京卫，都要安排我们信得过的人。要悄悄的，不能打草惊蛇。”

张世泽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臣明白。臣这就去。”

他转身要走，朱由校又叫住他。

“等等。”

张世泽回头。

朱由校道：“告诉你祖父，郑养性收买的那几个人，先不动。让他们以为自己成了。关键时候，再处理他们。”

张世泽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亮光。“太子殿下高明。”他说完，闪身消失在夜色里。

张世泽走后，朱由校又喊来李进忠。

“李进忠，你那边的人，从现在开始，给我盯死了郑太妃和李选侍。她们的人去哪儿、见谁、说什么，我都要知道。”

李进忠点头：“奴婢明白。奴婢早就安排好了，郑太妃那边有咱们的人，李选侍那边也有。”

朱由校看着他。

李进忠道：“太子殿下放心，这宫里到处都是眼睛，但有的是别人的眼睛，有的是咱们的眼睛。”

朱由校点点头。他心里想，等自己上台后，一定要好好清理一下宫里。皇宫像个大筛子肯定不行——什么事都到不了第二天，宫外的人都知道了。

八月三十日。辰时。

朱由校照常去请安。

乾清宫里，父皇精神比昨天还好。居然坐在床上，见他进来，笑着招手：“校儿来了？过来坐。”

朱由校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朱常洛看着他，道：“昨天那个李可灼，献的仙丹，真灵。父皇觉得好多了。”

朱由校点点头：“父皇洪福齐天。”

朱常洛笑了：“什么洪福齐天，是仙丹灵验。”他拉着朱由校的手，道：“李可灼说，再吃一颗，就能全好。父皇打算今儿晚上再吃一颗。”

朱由校心里一紧。再吃一颗——两颗红丸，历史上就是这么死的。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说。说“父皇别吃”？凭什么？人家吃了精神好了，他能说那是假的？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

朱常洛拍拍他的手，道：“你放心，父皇好了，就能多陪你几年。”

朱由校看着他，眼眶有点酸。

申时。

张世泽从外面回来。

“太子殿下，祖父那边安排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