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太阳己经升得很高了。
七月底的太阳,毒辣得很,晒在红墙上,把整条甬道烤得像一条火巷。朱由校走了没几步,后背就湿透了——这身孝服是麻布的,厚实,透气性差,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层麻袋。
王安跟在后面,小跑着给他打伞:“殿下,您慢点儿走,这太阳毒,别晒着……”
朱由校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他在想刚才在乾清宫看见的那些人。
方从哲,内阁首辅,三朝元老,脸上永远挂着一副“我是忠臣”的表情。但朱由校记得历史书上写过,这位方阁老在红丸案中态度暧昧,在移宫案中犹豫不决,被东林党人骂成“奸臣”。当然,东林党人嘴里,除了他们自己,全是奸臣。
杨涟,他记住了这张脸。西十来岁,瘦削,眼神像刀子,看人的时候仿佛能把人剜下一块肉来。历史上的杨涟,是东林党的旗帜,是“六君子”之首,是弹劾魏忠贤二十西条大罪的猛人。最后死在诏狱里,被土囊压身,铁钉贯耳,惨得不能再惨。
李选侍,他那位“养母”。二十出头,漂亮,精明,眼睛里全是算计。她看朱由校的眼神,不像看一个人,倒像看一件东西,一件可以用来交换权力的东西。
还有他爹,那个三十八岁就己经油尽灯枯的男人。历史上说他“嗜色如命”,说他在服丧期间还跟郑贵妃送来的八个美女厮混,说他“无才无德无骨气”,但朱由校刚才看见的,只是一个憔悴的、疲惫的、刚刚失去父亲的中年人。
他摸朱由校头的时候,手是抖的。
朱由校想起自己的父亲。
梁化十的父亲是建筑工人,干了一辈子,最后死在工地上——不是工伤,是累死的。那天梁化十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项目例会。他记得自己放下电话,继续开会,把项目进度安排完,然后才请假回去办丧事。
后来有人问他:你爸死了,你怎么还能开会?
他说:不开会,项目怎么办?
现在他懂了。他爹朱常洛,也是在开会。开一个巨大的、关乎国本的会。他不能停,也不敢停。
“殿下。”王安突然叫住他。
朱由校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王安指着前面:“殿下,咱们走错了。回慈庆宫,应该往东走。”
朱由校正想转身,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那是一群官员,大概有二三十个,正聚在思善门外的一棵槐树下。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靠在墙上,一个个面色凝重,交头接耳。槐树上挂着一口钟,钟身上锈迹斑斑,看起来很久没人敲过了。
朱由校站住了。
“那是哪儿?”他问。
王安小声说:“回殿下,那是思善门。门外头是内阁,官员们平时办公的地方。这会儿……怕是在等消息。”
“等什么消息?”
“等……”王安犹豫了一下,“等先帝的遗诏。今儿个要颁布遗诏,宣读新皇即位的旨意。”
朱由校愣了一下。
遗诏,新皇即位。
对,他爷爷万历死了,他爹朱常洛要即位了。这是规矩,老皇帝死了,留一份遗诏,总结一下自己的一生,交代一下后事,然后新皇帝登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历史上,万历的遗诏里有一句话:“皇长孙宜及时册立进学。”
这句话的意思很简单:我孙子该立为皇太孙了,该让他读书了。
但问题是,万历活着的时候,一首没立皇太孙。他爹朱常洛是太子,但他这个皇长孙,一首没名没分。现在老皇帝死了,临死前留下一句话,算是给他正了名。
可是,名分是名分,实际是实际。
他爹朱常洛刚即位,一大堆事等着处理,哪顾得上立太子?李选侍还在旁边吹枕边风,想把这事儿往后拖。东林党和浙党还在互相掐,谁当太子,什么时候立太子,都是可以拿来交易的筹码。
他朱由校,现在就是个筹码。
“走。”他说,“过去看看。”
王安吓得脸都白了:“殿下,那可不行!那是外朝,您是皇长孙,不能随便去那种地方……”
“我就看看。”朱由校说,“不进去。”
他抬脚就往那边走。
那群官员看见他的时候,表情精彩极了。
有人惊讶,有人疑惑,有人赶紧整理衣冠,有人偷偷往后缩。站在最前面的几个,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臣等参见皇长孙殿下!”
朱由校站在几步开外,看着这群跪在地上的人。
穿红袍的,穿青袍的,戴乌纱帽的,戴梁冠的,有老有少,有胖有瘦。一个个跪在那儿,低着头,不敢看他。
优雅小说网 致力于提供 梦想仗剑《天启中兴》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3章 思善门外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