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二。
朱由校醒来的时候,天己经大亮了。
昨晚睡得不好,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事——方从哲提立太子,李选侍吹枕边风,他父皇说“容朕想想”。
想什么呢?
有什么好想的?
他是皇长子——虽然生母王氏死了,但嫡庶论的是出身,不是死活。按祖制,太子就该是他。这还有什么可想的?
除非有人不想让他当。
他坐起来,喊了一声:“李进忠。”
门开了,李进忠快步走进来:“殿下醒了?奴婢伺候您洗漱。”
朱由校下床,一边洗脸一边问:“外面有什么消息吗?”
李进忠凑过来,压低声音:“昨儿晚上,方阁老又去乾清宫了。”
朱由校动作一顿。
“又去?”
“是。”李进忠道,“听说是去递奏本的,还是为立太子的事。这回不光方阁老,刘一燝、韩爌几位阁老也联名了。”
朱由校没说话,继续洗脸。
擦完脸,他把帕子递给李进忠:“皇上怎么说?”
李进忠道:“皇上还没见他们。说是身子乏,今儿免朝。”
身子乏。
朱由校想起昨天看见的他父皇的样子——被两个人搀着走路,脸色蜡黄,手指发抖。
八个美女,才几天,就把人折腾成这样。
“行。”他说,“知道了。”
吃过早饭,朱由校正准备去院子里走走,外面突然传来通报:杨涟求见。
他愣了一下。杨涟?那个在思善门外用那种眼神看他的人,来了?
“让他进来。”他说。
不多时,杨涟走进来。还是那身青袍,还是那把刀一样的眼神。他走到朱由校面前,跪下,磕头:“臣兵科给事中杨涟,叩见殿下。”
朱由校:“起来,赐座。”
杨涟一愣。赐座?他一个六品给事中,见皇长子,哪有资格坐?他抬起头,看着朱由校。朱由校正看着他,表情平静。
杨涟心里又闪过那天在思善门外的感觉——这个少年,跟传说中的不一样。
“谢殿下。”他站起来,在李进忠搬来的绣墩上坐下。
朱由校开口:“杨先生来找我,有事?”
杨涟看了李进忠一眼。
朱由校:“他是我的人,但说无妨。”
杨涟又愣了一下。这个少年,说话怎么这么首接?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殿下,臣冒昧求见,是想跟殿下说说……立太子的事。”
朱由校点点头:“说吧。”
杨涟道:“昨儿个方阁老他们联名上奏本,请皇上早立太子。这事殿下知道吗?”
朱由校点点头。
杨涟看着他,压低声音:“殿下知道,这事卡在哪儿了吗?”
朱由校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杨涟道:“卡在李娘娘那儿。”
朱由校还是没说话。
杨涟继续说:“昨儿晚上,李娘娘去乾清宫待了半个时辰。今儿一早,皇上就说身子乏,免朝,也不见内阁的人。殿下,您想想,这是什么意思?”
朱由校想了想:“意思是,李娘娘不想让我当太子?”
杨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位皇长子会这么首接。
“殿下……”他斟酌着用词,“李娘娘的心思,臣不敢妄猜。但臣知道,李娘娘抚养殿下多年,若殿下立为太子,殿下就要和李娘娘分开了。李娘娘……舍不得殿下,也是有的。”
朱由校看着他。舍不得?历史上,李选侍可不是“舍不得”。她是想当太后,想垂帘听政。舍不得他?舍不得的是权力吧。但他没说出来。
“杨先生”他说,“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杨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跪下,抬头看着他。这个姿势很怪——跪着的人,仰着头,看着坐着的人;坐着的人,低着头,看着跪着的人。但杨涟的眼神里没有卑微,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殿下”他说,“臣想请殿下去见皇上。”
朱由校:“见父皇?”
“是。”杨涟道,“殿下是皇长子,是皇上亲子。有些话,臣等不能说,不敢说,但殿下能说。”
朱由校看着他:“说什么?”
杨涟一字一句地说:“请皇上早定国本,立殿下为太子。”
朱由校没说话。
杨涟接着说:“殿下,立太子这事,拖不得。拖得越久,变数越多。李娘娘那边,郑贵妃那边,浙党那边,各有各的心思。万一哪天皇上改了主意,或者……或者出了什么事,殿下怎么办?”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殿下,您要知道,储君之位,不是等来的,是争来的。”
朱由校看着他。争来的。这话,杨涟敢说,他敢听。
“杨先生,”他说,“你觉得我现在去见父皇,有用吗?”
杨涟道:“有没有用,臣不知道。但臣知道,不去,一定没用。”
朱由校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杨先生,你为什么要帮我?”
杨涟抬起头,首视着他的眼睛:“臣不是在帮殿下。臣是在帮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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