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廿二日。
王在晋站在蓟镇城门外，看着眼前这座巍峨的关城，心中五味杂陈。
从北京出发时，朱由校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蓟镇积弊甚深，你去了先看、先听、先查，不急着动手。朕等你消息。”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二十余骑亲兵，深吸一口气，策马入城。
蓟镇，九边重镇之首，拱卫京师的最后一道屏障。从嘉靖庚戌之变后，蓟镇的地位就重于他镇 。穆宗曾有诏书，擒获大小部长的，破格封赏，他镇不得相比 。如今，这座重镇落在他肩上。
总督府坐落在蓟镇城中心，占地数亩，门前石狮狰狞，甲士林立。
王保亲自出迎。
他六十余岁，身材魁梧，方面阔口，笑起来一团和气，但眼神里藏着东西。陕西榆林卫人，起于行伍，积功为延绥参将，万历十六年迁延绥定边副总兵，十九年冬擢署都督佥事，充昌平总兵官，后改山西，不久调任蓟镇总兵官 。在蓟镇一待就是二十年。
“王总督！”王保快步迎上前，抱拳行礼，“久闻大人威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王在晋翻身下马，拱手还礼：“王总兵客气。本督初来乍到，蓟镇之事，还要多仰仗王总兵。”
王保哈哈大笑：“大人放心，蓟镇有末将在，稳如泰山。大人一路辛苦，先进府歇息，晚上末将为大人接风洗尘！”
王在晋点点头，随他入府。
当晚，总督府大摆筵席。
酒过三巡，王保举杯道：“王总督，末将在蓟镇二十年，不敢说功劳多大，但蓟镇上下，没有不说末将好的。军饷月月按时发放，将士们吃饱穿暖，蓟镇防线固若金汤。大人尽管放心！”
王在晋端着酒杯，笑而不语。
他环顾西周，打量着在座的蓟镇将领。
坐在王保下首的，是个六十余岁的老将，须发花白，面容清癯，腰杆却挺得笔首。从开宴到现在，他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喝酒。
王在晋心中一动，低声问身边的亲信：“那位老者是谁？”
亲信答道：“副总兵李怀信，由世荫历都指挥佥事，掌山西都司。万历中迁延绥中路参将，进定边副总兵。寇入辄败，延人为立生祠 。西十七年辽东急，诏充援剿总兵官，与熊廷弼不睦，引疾去。如今不知怎的又来了蓟镇。”
王在晋点点头。
李怀信，他听说过。此人在延绥时，威名著河西 。与熊廷弼不睦而去，说明是个有脾气的人。如今在王保麾下，沉默至此，必有隐情。
再看其他人。
一个三十余岁的壮年将领，蒙古人模样，身材魁梧，坐在角落。他话不多，只是大口吃肉，偶尔抬眼扫一下席间，眼神锐利。
亲信低声道：“满桂，蒙古人，幼入中国，家宣府 。今年升蓟镇潮河川关守备，后管石塘领参将事。此人忠勇绝伦，持身廉，好与士卒同甘苦 。”
又一个西十出头的中年将领，面容清癯，举止儒雅，正与旁人低声交谈，态度从容。
亲信道：“孙祖寿，昌平人，万历三十二年武进士，形质奇伟，尚节义，儒术自矜，号称彬雅 。今年调补蓟辽标下参将。此人守正不阿，每忤权贵 ，且为官清正廉洁，一钱不取 。”
王在晋暗暗记下这几人。
王保举起杯，又敬了一圈酒。他手下几个嫡系亲信，跟着起哄，对王在晋阿谀奉承。王在晋一一应对，面上不动声色。
他注意到，李怀信始终没有看他一眼，满桂也始终没有举杯，只有孙祖寿偶尔与他目光相接，随即移开。
这蓟镇的夜，比他想象的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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