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方从哲的试探

八月初五。

朱由校醒来的时候，窗外还在下雨。

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槐树叶子上，沙沙作响。天灰蒙蒙的，屋里暗得像傍晚。

他躺在床上，没急着起来。

这两天他学会了躺床。不是懒，是没办法——起来也是在这间屋里待着，躺着也是在这间屋里待着，不如躺着省力气。

李进忠推门进来，见他醒了，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殿下，奴婢伺候您洗漱？”

朱由校点点头，坐起来。

一边洗脸，他一边问：“昨天晚上有什么消息？”

李进忠压低声音：“有。昨儿晚上，方阁老又去乾清宫了。”

朱由校动作一顿：“又去？”

“是。”李进忠道，“这回是单独求见。听说在里面待了两刻钟，出来的时候，脸色比白天还难看。”

朱由校想了想：“白天摔杯子，晚上呢？”

李进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晚上没摔杯子。但听说方阁老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手都在抖。

方从哲那个老狐狸，能在万历朝当十几年首辅，最后内阁就他一个人，什么场面没见过？能让他手抖，昨晚说了什么？

“打听出来说什么了吗？”

李进忠摇头：“打听不出来。乾清宫那边口风紧得很。只知道方阁老出来之后，首接回了内阁，谁都没见。”

朱由校点点头，没再问。

他大概能猜到方从哲说了什么。

白天摔杯子，晚上手抖——说明白天是气话，晚上是真话。什么真话？肯定是跟立太子有关的真话。比如“皇上若再不决断，臣只能以死相谏”之类的。

方从哲这个人，虽然是浙党，但他就是个职业官僚。他的原则只有一个：别出事。现在立太子这事拖了五天，朝野议论纷纷，再拖下去就要出事了。所以他得劝，得催，得让皇上尽快定下来。当然也有他的小心思在。

但皇上定不下来。

因为李选侍天天在哭。

吃过早饭，雨还没停。

朱由校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雨水顺着叶子往下流，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李进忠在旁边站着，突然小声说：“殿下，李娘娘来了。”

朱由校转头，看见李选侍撑着一把油纸伞，从正殿那边走过来。她还是那身月白色的衣裳，还是那副温柔的笑脸，走到门口，收了伞，推门进来。

“校儿。”她走到跟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怎么站在窗户边？冷吧？”

朱由校：“不冷。”

李选侍看看他，又看看窗户，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就是太闷了。整天待在屋里，也不出去走走。”

朱由校没说话。

出去走走？院门口那些人是谁派的？

李选侍像是没看见他的表情，自顾自地说：“娘娘知道你闷，但没办法，你父皇说了，让你好好养身子，别到处乱跑。等过几天，你父皇身子好些了，你再去看他。”

朱由校点点头。

李选侍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好好吃饭”“早点睡觉”之类的话，走了。

朱由校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忽然问李进忠：“你说，她今天来，是想干什么？”

李进忠想了想，道：“奴婢斗胆猜一句——娘娘是来看看殿下有没有‘乱跑’的心思。”

朱由校笑了。

下午，雨停了。

李进忠从外面回来，带回一个新消息。

“殿下，方阁老刚才又去乾清宫了。”

朱由校愣了一下：“又去？”

“是。这回是第三次了。听说这回待的时间不长，一刻钟就出来了。但出来的时候，脸色好多了。”

朱由校想了想：“脸色好多了？什么意思？”

李进忠道：“听说……皇上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李进忠压低声音：“皇上说，‘朕再想想’。”

朱由校没说话。

再想想。

又是再想想。

但这次不一样。

昨天白天说“再想想”，是敷衍。昨晚说“再想想”，是拖延。今天说“再想想”，是——有门了？

他问：“方阁老什么反应？”

李进忠道：“方阁老什么都没说，就是磕了个头，退出来了。但出来之后，对门生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皇上有心了。’”

朱由校想了想，懂了。

“皇上有心了”——意思是皇上终于开始认真想这件事了，不是随口敷衍。

方从哲这个老狐狸，说话永远七拐八绕的，但这话他听懂了。

他父皇，开始认真考虑立太子的事了。

晚上，李选侍又来了。

这回她没笑。

她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看着朱由校，沉默了好一会儿。

朱由校等着她开口。

过了半晌，她才说：“校儿，娘娘问你一句话。”

朱由校：“娘娘请说。”

李选侍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想当太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