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朝堂交锋

廉价书籍在西市引发的轰动如燎原之火，短短两日这把火终于不可避免地烧到了大唐权力的最高中枢太极宫。

早朝的钟声刚刚敲响。

“臣有本启奏！”

百官刚刚站定，工部侍郎卢照宁便第一个急不可耐地大步出列。他双手高举一本厚厚的奏折，脸色铁青，眼底怒火翻涌。

卢照宁不仅是工部侍郎，更是关陇世家在朝堂上的急先锋，背后站着的，正是权倾朝野的赵国公长孙无忌。

“陛下！”卢照宁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措辞严厉，“吴王府私设书肆，以低劣之纸、粗鄙之工印制圣贤典籍，甚至以贱价抛售！此等行径彻底扰乱了文坛秩序，使圣贤典籍沦为市井贩夫之物，实乃对礼教之大不敬！对先贤之大亵渎！”

卢照宁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他首接翻开奏折，开始引经据典。

“《礼记》有云：‘礼不下庶人’！《周礼》亦载明尊卑之序！书籍乃传承大道之器，岂可如猪肉白菜般在市井贱卖？吴王府此举，是在掘我大唐文脉的根基啊！”

他洋洋洒洒地背诵着经典，声音铿锵有力，足足说了一刻钟，将吴王府的廉价书籍批驳得体无完肤。

“臣附议！卢大人所言极是！”

“臣也附议！吴王府有辱斯文，当立刻查封其书肆，追究其责！”

卢照宁话音刚落，文官队列中数十名关陇系官员纷纷出列。他们慷慨激昂，朝堂上一时声浪滚滚，大有将吴王府定下十恶不赦谋反大罪的架势。

然而在这足以掀翻屋顶的声浪中，站在武将队列最前方的李恪却沉默如铁塔。

他牢牢记着苏晏昨夜在密室中的叮嘱：“明日朝堂，无论他们骂得多难听，你只需闭嘴。让子弹飞一会儿，让他们把底牌全都亮出来。”

李恪脸色平静，眼神冰冷，从卢照宁开始说话起，他便岿然不动，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仿佛这场狂暴的攻讦与他毫无关系。

关陇系的官员们越骂越起劲，但骂着骂着，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小了下来。

他们偷偷用余光去瞥李恪，却发现这位吴王殿下镇定得让人心底发毛。

“怎么回事？李恪怎么不反驳？”卢照宁心里泛起莫名的不安，这感觉活像用尽全力一拳打进棉花里，反被里面藏着的针扎得生疼。

就在关陇系官员的声浪达到顶点，却又因为李恪的沉默而隐隐出现凝滞时，

“下官，有话要说。”

一道略显颤抖，却异常坚定的声音，突然从大殿最末尾的旁听席上响起。

众人齐刷刷地转过头。

只见马周穿着一身青色的低阶官服，缓缓站了起来。他是吴王府的幕僚，也是苏晏一手提拔起来的寒门代表。这是他第一次以这种方式，在太极宫的朝堂上开口。

马周深吸了一口气，迎着满朝紫袍大员轻蔑的目光，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

“下官出身寒微，祖上三代皆是农人。”马周的声音渐渐稳定下来，字字句句犹如刀锋，“幼时为了读书，下官给人做苦工，抄书三月，方得一册《左传》。寒冬腊月，手指磨出血茧，灯油耗尽时，只能借着雪地里的月光苦读。”

马周猛地转过头，双目赤红地盯着卢照宁，大声反问：“请问卢大人！圣贤典籍若只能存于世家的精美书阁之中，天下寒门士子，当如何读书？！”

卢照宁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刺得后退了半步。

马周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声音响彻大殿：“若知识只是世家子弟用金钱堆砌的特权，这朝廷的科举取士，取的究竟是天下人的才学，还是你们这些门阀的出身？！”

此言一出，大殿内陷入诡异的死寂。

这个问题太致命了！它首接撕开大唐科举表面“公平”的伪装，将世家门阀垄断知识的真相血淋淋地摆在所有人面前！

“一派胡言！”卢照宁脸色涨红，被马周的反问堵得恼羞成怒，他指着马周的鼻子反唇相讥，“你不过是个九品微臣，竟敢以寒门出身为挡箭牌，在这里混淆视听！贱价卖书就是有辱斯文，与出身何干！”

然而，卢照宁没有注意到，朝堂上那几名中立派的六部尚书，表情己经开始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他们都是聪明人，立刻听出了马周话语中那个无法回避的逻辑死结：反对廉价书籍，就等于承认科举只是世家的游戏，等于承认朝廷根本不想让寒门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