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唯一不受控制的棋子

苏晏等的就是这句话。

当李世民用沙哑且带着妥协意味的语气问出这句话时，苏晏便知道，这场心理博弈的掌控权，己经彻底易主。

他缓缓睁开双眼，深邃的目光迎上李世民布满血丝的双眼。

这一次，他收起了咄咄逼人的锋芒与冷嘲热讽的语调。

换了一种平和、沉稳的语气，就像是一个学识渊博的老师，在给一个陷入迷茫的学生耐心地抽丝剥茧。

“臣想说的是，陛下。”

苏晏的声音在天牢中徐徐回荡，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玄武门之变，不是您的错。”

这句话一出，李世民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苏晏。

苏晏继续说道：“因为在当时的死局下，那根本不是‘李世民’个人的选择，而是‘关陇军功集团’这个庞大阶级的必然选择。”

“他们在开国之战中流了血、拼了命，他们迫切需要一个极度强势、战功赫赫的代言人坐上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来保护他们在大唐开国后分到的那块巨大的利益蛋糕。”

苏晏微微一笑，那笑容中透着洞察世事的通透：“您不需要自责，您只是恰好，是那个时代、那个阶级，最合适的人选罢了。”

李世民缓缓转过身，胸膛的起伏逐渐平息。目光复杂地看着被铁链锁在木架上的苏晏。

这短短不到半柱香的时间里，他的心情经历了从暴怒到惊惧，再到此刻的不可思议。

他敏锐地听出了苏晏话中隐藏的深意这个狂妄的九品幕僚，不是在攻击他，反而是在用一种他闻所未闻的奇特视角，在帮他卸下那压在他心头整整二十年的沉重包袱？

不，不对！

李世民心中警铃大作。作为帝王，他绝不相信一个濒死之人会无缘无故地向他示好。这个人一定在布局，布一个连他这个皇帝都看不透的局！

李世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所有情绪深深敛入眼底，沉声吐出三个字：“继续说。”

苏晏微微颔首，既然包袱卸下了，那就要图穷匕见了。

“既然玄武门是阶级利益的产物，那么所以，陛下……”苏晏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深如渊，“真正让您睡不着觉的问题，根本不是玄武门本身，而是····”

“二十年后的今天，这个靠着利益紧紧捆绑在一起的关陇集团，这个以长孙无忌为首的庞然大物，还在不在您的绝对控制之中？！”

这句话如同一根淬毒的银针，精准扎进了李世民内心深处最隐秘、最致命的忧虑之中！

李世民的脸色骤变。

因为，苏晏说中了！一字不差地命中了他这几年来最恐惧的心病！

长孙无忌的权势太大了，膨胀得己经让他这个皇帝感到了窒息，如今的朝堂，吏部、户部、兵部这些命脉部门的核心岗位上，密密麻麻全是关陇门阀的子弟。

他李世民不是没有察觉，他甚至试图提拔寒门子弟、用科举来制衡。

可是结果呢？那些被他寄予厚望的寒门士子，一到了这大染缸般的朝堂上，不出三年，就会被关陇集团用联姻、金钱、权势同化收编，最终变成了长孙无忌的门生故吏！

苏晏静静地看着李世民面部肌肉微微的抽动，将这位帝王眼神中的忌惮与不安尽收眼底。

他在心中发出了一声冷笑。

这条大唐最尊贵的鱼，彻底把钩吞进了肚子里。

苏晏刻意压低了声音，在这昏暗的牢房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重锤敲击编钟：“陛下，您仔细想想。

长孙无忌今天敢明目张胆地克扣吴王府的过冬用度，明天，他是不是就敢找个理由克扣国库发往边疆的军饷？”

“他今天敢在朝堂上暗讽您的皇子，明天，他是不是就敢首接站在东宫门前，对大唐的储君指手画脚？”

苏晏的目光刮过李世民的脸颊：“您现在春秋鼎盛，大权在握，他长孙无忌自然不敢太过分，只能像条忠犬一样趴着。”

“可一旦等您百年之后呢？！”

“无论最终是太子李承乾，还是魏王李泰坐上那把龙椅，他们身上，流淌的都是长孙皇后的血脉！他们都要叫长孙无忌一声亲舅舅！”

“到了那个时候，长孙无忌就是无可争议的‘摄政太保’！这大唐的天下，表面上还姓李，但实际上，他长孙家才是这大唐真正的主人！！！”

李世民死死攥紧了腰间的白玉带，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张开嘴想要反驳，想要呵斥苏晏危言耸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