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越来越浓。
傅家老宅，主卧里。
因为只开了一盏壁灯，房间里显得昏暗朦胧。
桑柠背对着房间中央的大床，站在窗边发呆。
傅沉舟坐在床沿，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处理邮件。
两人没有任何交流，跟陌生人并无二异。
直到傅沉舟处理完几件事务，他才终于开口。
“还不睡？”
他跟桑柠说话时，仍然头也不抬。
桑柠滞了滞，轻轻摇头。
“我还不困。”
她怕傅沉舟看出自己的尴尬和刻意，又补充道。
“你先睡吧，我等会儿在沙发上凑合一下就行。”
傅沉舟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了停。
他抬起眼，看向她单薄的背影。
“随你。”
语气听不出情绪，又低头继续看邮件。
桑柠倒是缓过劲儿了。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从包里翻出手机。
屏幕上是师兄下午发来的几篇最新行业论文。
她点开，专注地看了起来。
这是她这三年来养成的习惯。
在无数个需要等待或无事可做的夜晚，学习和研究都能让她忘记时间。
房间里只剩下傅沉舟偶尔敲击平板键盘的细微声响。
桑柠很安静，不管干什么，她都习惯了不发出一点声音打扰傅沉舟。
不知过了多久。
傅沉舟放下平板，揉了揉眉心。
他站起身，走向浴室的方向。
经过沙发时，脚步顿了顿。
桑柠正低头看一篇论文，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比划着什么。
她很专注，都没有察觉到傅沉舟经过。
灯光洒在她侧脸，漂亮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傅沉舟忽然想起，很多个深夜他回到江南苑，总能看到客厅留着一盏灯。
桑柠要么在看书，要么在对着电脑敲代码。
每次看到他回来，她会立刻收起东西，轻声说一句“你回来了”，然后便回自己房间。
从未多问，也从无怨言。
“你看的这些，”傅沉舟忽然开口，“和诗婉研究的领域倒是有些相关。”
桑柠手指一僵。
她缓缓抬起头，对上傅沉舟的视线。
“是吗。”她淡淡应道，“苏小姐是斯坦福的高材生，我不过是随便看看。”
傅沉舟没再接话，转身进了浴室。
水声响起。
桑柠没有受到打扰，注意力迅速回笼，继续盯着屏幕上复杂的公式和代码。
不知过了多久，浴室水声停了。
傅沉舟走出来，发梢还滴着水。
他换了身睡衣，领口微微敞开。
桑柠移开视线，起身道：“我去洗漱。”
“柜子里有新的毛巾和牙刷。”傅沉舟说。
“……谢谢。”
桑柠走进浴室，关上门。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
抬头时，注意到洗手台上放着一瓶男士香水。
黑色瓶身，线条冷硬。
她认得这个牌子，是非常昂贵的国际品牌。
也认得这个系列。
木质调，沉稳疏离。
就像傅沉舟这个人。
但此刻，在那片冷冽的木质香气中，隐约缠绕着一丝极淡的浓香。
晚香玉混合着柑橘的前调。
桑柠对这个味道太熟悉了。
今天下午在拍卖会现场，苏诗婉经过她身边时，留下的就是这个香气。
她盯着那瓶香水看了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
洗漱完，桑柠换上自己的睡衣。
一套保守的棉质长袖长裤。
走出浴室时，傅沉舟已经躺下了。
他靠在床头，闭着眼，似乎睡着了。
桑柠轻手轻脚地走到沙发边，躺下。
沙发不算小，但对她来说还是有些局促。
她侧过身，面对着窗户方向，蜷缩起来。
壁灯还亮着。
昏黄的光线让她不太能入睡。
但她不敢动，也不敢去关灯。
就这么僵着。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声响。
傅沉舟好像下床了。
桑柠背脊一僵，连忙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假装自己睡着了。
脚步声朝她这边走来，停在沙发边。
然后，壁灯“啪”一声被关掉了。
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傅沉舟没有立刻离开。
桑柠能感觉到他就站在沙发旁，很近的距离。
黑暗中，人的其他感官会变得异常敏锐。
她闻到了他身上传来的气息。
沐浴露的清爽，混合着那款木质香水后调的雪松味。
以及他身上那一丝属于苏诗婉的香气。
桑柠悄悄拧起了眉尖。
她不喜欢这个味道。
“去床上睡。”
傅沉舟的声音在黑暗中低低响起。
桑柠不说话。
继续装睡。
“我知道你没睡着。”
傅沉舟无情戳破。
桑柠装不下去了，无奈地翻了个身。
“……不用。”
她轻声拒绝。
“我睡这里就好。”
“沙发不舒服。”
“没关系。”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
傅沉舟似乎叹了口气。
很轻，轻到桑柠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桑柠，”他说，“你不用这样。”
桑柠没说话。
她不知道傅沉舟口中的“这样”是指什么。
是睡沙发？
还是这三年来的所有退让和隐忍？
“奶奶如果明天看到你睡沙发，会多想。”
傅沉舟给出了一个理由。
桑柠闭上眼睛。
又是这样。
他总是有合理的理由，让她不得不服从。
“……好。”
她从沙发上坐起来。
眼睛还没适应黑暗，看不清方向，差点摔了。
就在失去平衡的瞬间，傅沉舟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猝不及防跌入一个坚实的怀抱，他胸膛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传来，贴着她的脸颊。
还能听到他心跳的声音。
扑通、扑通。
桑柠结婚三年，和傅沉舟这么亲密接触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脸颊一下子滚烫，触电般推开他。
幸好黑暗里，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
“我自己可以。”
她摸索着走到床边，在远离傅沉舟的那一侧躺下。
床很大，两人之间隔着至少一臂的距离。
像一道无形的鸿沟。
傅沉舟也重新躺下。
黑暗中，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数绵羊，数星星，数什么都睡不着。
桑柠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
她努力让自己放松，但身体始终紧绷。
尤其是那股萦绕在鼻尖的香水味。
桑柠悄悄往床边又挪了挪。
“你再挪，就要摔下去了。”
傅沉舟的声音忽然响起。
桑柠身体一僵。
“我睡觉不太老实，怕踢到你。”她找了个借口。
傅沉舟没再说话。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桑柠终于有了些许睡意。
朦胧间，她感觉身后的床垫微微下沉。
傅沉舟似乎翻了个身。
然后，那股混合着晚香玉的木质香气，更清晰了。
它随着他的动作，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桑柠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她猛地坐起身。
动作太大，惊动了傅沉舟。
“怎么了？”他问，声音里带着被吵醒的微哑。
“……我去喝点水。”
桑柠摸索着下床，走到茶几边倒水。
黑暗中，她握着水杯的手微微发抖。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压下那阵不适。
她在茶几边站了很久。
久到傅沉舟再次开口：“不睡了？”
“就睡。”
桑柠放下杯子，重新躺回床上。
这次，她刻意平躺着，避免任何面向傅沉舟的姿势。
也尽量放轻呼吸，减少那股香水味的吸入。
不知又过了多久。
就在桑柠终于快要入睡时，身侧传来压抑的闷哼声。
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明显。
桑柠睁开眼，侧头看去。
黑暗中，她只能看到傅沉舟蜷缩的背影。
他的手臂抵在胃部，肩膀微微颤抖。
“傅沉舟？”桑柠轻声问。
“……没事。”
他低哑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带着明显的忍耐。
桑柠坐起身，打开了床头灯。
暖黄的光线下，傅沉舟的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的手指紧紧按着上腹。
“又胃疼？”桑柠问。
傅沉舟没回答。
他始终闭着眼，眉心紧蹙。
桑柠下床，走到他这一侧。
“药在哪里？”
“……不用。”
“傅沉舟。”
桑柠的声音严肃起来。
“你这样不行。”
傅沉舟睁开眼，看向她。
他的眼睛因为疼痛而有些失焦，但眼神依旧深黑。
桑柠知道问他没用，她只能下楼去找人。
很快拿到药箱，翻出胃药，又倒了温水上楼。
她将药片和水杯递到傅沉舟手边。
他接过去，吞下药片，喝了两口水。
动作间，桑柠又闻到了那股香水味。
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傅沉舟靠在床头，闭眼喘息。
疼痛似乎缓解了一些，但脸色依旧很差。
桑柠拿起手机，走到房间角落，拨通了陈默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陈助理，抱歉这么晚打扰。”
桑柠压低声音。
“傅总胃病犯了，我想问一下，他这几天饮食情况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默的声音带着犹豫。
“少夫人，傅总这几天，几乎没怎么正经吃饭。”
桑柠没有追问，陈默似乎总算等到她这个电话，于是迫不及待接着说道。
“自从您没再送饭后，傅总就恢复了以前的习惯。经常忙起来就忘记吃，或者随便应付两口。”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
“这几天尤其严重，今天一整天就喝了一杯咖啡。”
“苏小姐不是给他准备了食谱吗？”桑柠淡声问。
陈默苦笑。
“苏小姐确实送了几次餐，但傅总都没怎么动。后来苏小姐也就没再送了。”
“少夫人，您以后真的不给傅总送饭了吗？傅总他很需要你。”
桑柠沉默地挂了电话。
走回床边时，傅沉舟已经睁开了眼，正看着她。
“你给陈默打电话了？”他问，声音虚弱。
“嗯。”桑柠点头，“他说你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
傅沉舟别开视线：“他话太多了。”
桑柠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转身又走出房间，下了楼。
厨房里还亮着夜灯。
她打开冰箱，找到小米和山药。
洗净，浸泡，开火。
动作熟练。
砂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山药被切成均匀的小块，在米汤中渐渐变得绵软。
桑柠站在灶台前，静静看着火苗。
厨房的玻璃窗映出她的影子。
单薄，沉默。
和她三年来每一次为他准备餐食时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清楚地知道，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粥煮好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微弱的晨光。
桑柠盛了一碗，端上楼。
推开主卧的门，傅沉舟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靠在床头。
他似乎睡着了，但眉头依旧紧蹙。
桑柠将粥碗放在床头柜上，轻声唤他：“傅沉舟。”
他睁开眼。
“喝点粥吧，暖胃。”
傅沉舟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又看向桑柠。
她几乎一晚上没睡觉，神色有些倦意。
但眼神又很清醒。
傅沉舟沉默地接过碗，用勺子舀起一勺，送进口中。
小米煮得恰到好处，山药绵软，清淡适口。
是他熟悉的味道。
他一口一口，慢慢喝完了一整碗。
桑柠接过空碗：“还要吗？”
“……不用了。”
桑柠将碗放到一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陷入安静。
“为什么不送饭了？”傅沉舟忽然问。
桑柠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
“苏小姐说她会接手。”
她顿了顿。
“而且，契约快到期了，我们都应该尽早习惯。”
傅沉舟盯着她看了很久。
“习惯什么？”他问。
“习惯没有我照顾你的饮食。”
桑柠回答得理所当然。
“毕竟离婚后，我们就桥归桥路归路了。”
她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就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也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只有一丝解脱般的潇洒。
傅沉舟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胃部的疼痛已经缓解，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逐渐亮起的天色。
“桑柠，”他忽然说，“这三年，辛苦你了。”
桑柠怔了怔。
这是傅沉舟第一次对她说这样的话。
她轻轻摇头：“不辛苦，这是我该做的。”
又是一阵沉默。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桑柠站起身。
“你再休息一会儿吧，天还没完全亮。”
她转身走向沙发，重新躺下。
背对着床，背对着傅沉舟。
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傅沉舟靠在床头，看着她的背影。
那么单薄，那么安静。
却在此刻，显得无比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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