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七。
朱由校是被李进忠叫醒的。
“殿下,殿下。”李进忠的声音很轻,但带着压不住的急切,“乾清宫来人了,传殿下过去。”
朱由校睁开眼,窗外天刚蒙蒙亮。
他坐起来,心跳快了半拍。
下床,洗漱,穿衣。李进忠在旁边伺候,手脚比平时快了一倍,但一句话都没多说。
走出门的时候,传旨太监己经等在院子里了。那人见了他,躬身道:“殿下,皇上有旨,召您乾清宫觐见。”
朱由校点点头:“走吧。”
他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李选侍的人还站在那里,看见他出来,脸色变了变,想拦又不敢拦。
传旨太监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往前带路。
朱由校从那几个人身边走过,头都没回。
乾清宫。
朱常洛靠在床头,脸色还是蜡黄,但比前几天精神了些。看见朱由校进来,他招了招手:“校儿,过来坐。”
朱由校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朱常洛看着他,忽然笑了:“杨涟上了个奏本,要你进学。你知道这事吗?”
朱由校点点头:“儿臣听说了。”
朱常洛道:“你怎么想?”
朱由校想了想,道:“儿臣听父皇的。”
朱常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孩子,说话越来越像大人了。”
他咳嗽了几声,脸色又白了几分。朱由校伸手想给他顺气,他摆摆手,示意不用。
“校儿。”他说,“父皇问你一句话。”
朱由校看着他。
朱常洛道:“你想进学吗?”
朱由校没有犹豫:“想。”
朱常洛看着他,眼神复杂:“为什么?”
朱由校道:“儿臣长大了,该读书了。不读书,将来怎么替父皇分忧?”
朱常洛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儿子,忽然觉得不认识他了。
这孩子,以前从来不说这种话。
“校儿。”他问,“这话是谁教你的?”
朱由校摇摇头:“没人教。儿臣自己想的。”
朱常洛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那就进学吧。父皇准了。”
朱由校跪下,磕头:“儿臣谢父皇。”
他跪在那儿,没有站起来。
朱常洛看着他:“还有事?”
朱由校抬起头,看着他父皇的脸。
那张脸,比前几天又瘦了一圈,眼窝更深了,颧骨更高了。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他见过,是父亲看儿子的光。
他想起杨涟那句话:“殿下若得召见,该说什么,殿下心里有数。”
他也想起李选侍昨晚那句话:“再大几岁。”
他还想起历史书上那行字:九月初一,驾崩。
二十多天。
他跪在那儿,开口了。
“父皇,儿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常洛看着他:“说。”
朱由校道:“儿臣什么都不求,只求父皇平安。”
朱常洛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儿子,眼眶忽然红了。
“起来吧。”他说,“父皇知道了。”
朱由校站起来,却没走。
他站在床边,看着他父皇。
朱常洛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咳嗽了一声:“怎么了?”
朱由校道:“父皇,儿臣还有一句话。”
朱常洛叹了口气:“说吧。”
朱由校道:“儿臣知道,这些天朝堂上为立太子的事吵得厉害。杨涟他们上奏本,方阁老来劝,李娘娘也来说。父皇心里烦,儿臣知道。”
朱常洛没说话,看着他。
朱由校继续说:“儿臣不想让父皇烦。儿臣是皇长子,按祖制该不该立,儿臣不懂。儿臣只知道,父皇身子不好,该好好养病。那些事,能放一放就放一放。”
朱常洛看着他,眼神复杂。
“校儿。”他问,“你真这么想?”
朱由校点点头:“真这么想。”
朱常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刚才说想进学,也是真话?”
朱由校道:“是真话。儿臣想读书,读了书才能懂事,懂事了才能替父皇分忧。但读书的事不急,父皇的身子要紧。”
朱常洛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他伸手,又摸了摸朱由校的头。
这次,手没那么抖了。
“好孩子。”他说,“父皇知道了。你回去吧。”
朱由校跪下,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走出乾清宫,阳光正好。
天终于放晴了。
朱由校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李进忠迎上来,小声问:“殿下,没事吧?”
朱由校摇摇头:“没事。”
他往回走。
走到半路,李进忠忽然说:“殿下,您刚才在里头说的话,奴婢在外面听着,心里首发酸。”
朱由校看了他一眼。
李进忠赶紧低头:“奴婢多嘴。”
朱由校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他刚才说的话,一半是真话,一半是假话。
真话是:他确实希望他父皇平安。
假话是:他并不想让立太子的事“放一放”。他比谁都清楚,这件事放不得。再放,就来不及了。
但他不能说。
他只能让他父皇知道,他不是在争,不是在抢,他只是在等。
优雅小说网 致力于提供 梦想仗剑《天启中兴》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1章 召见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