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雪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是黑的。不是那种黎明前的墨蓝,是纯粹的、浓稠的、像化不开的墨汁一样的黑。窗户上糊的窗棂纸透不进多少月光,只在边缘处有一圈极淡的银白色轮廓,像谁用极细的笔蘸了月光,沿着木格子的边缘描了一道。
她先听到了呼吸声。很轻,很匀,像一只小小的、温热的动物蜷在什么地方睡着了。她侧过头,看见竹韵坐在床边的脚凳上,上半身趴在床沿,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睡得正沉。小姑娘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的手里还攥着一块帕子,帕角垂在地上,像一朵开败的花。南山雪没有叫她。
她慢慢地、小心地掀开被子,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拆一颗易碎的炸弹——每移动一寸,就停下来听一听竹韵的呼吸有没有变化。被子是蚕丝的,轻得像没有重量,从身上滑下去的时候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像蚕在吃桑叶。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地板是木头的,但不是复合地板那种冷硬的触感。是温的,细腻的,每一块木板都有不同的纹理,脚心贴上去,能感觉到木头在呼吸。她低头看了一眼——地板上了桐油,磨得光亮,趁着微弱的月光能模模糊糊地照出她的影子。她的影子……穿着白色中衣,长发散着,有些瘦瘦弱弱的感觉。
桌上有一只青瓷茶壶,壶身圆润,釉色温润,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她走过去,拎起茶壶——比想象的重,瓷壁很厚,能保溫——倒了一杯水。水是温的,带着一点金银花的甘甜,冲淡了嘴里残留的药汁苦涩。她慢慢喝完,又倒了一杯,放在嘴边小口小口地抿。
茶壶旁边有一只小小的博山炉,炉里的香己经燃尽了,只剩下最后一缕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尾调,像桂花,又像檀香,混在一起,成了某种她说不清的味道。她把茶杯放下,转身看见竹韵缩了缩肩膀。夜深了,凉意从地上漫上来,小姑娘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夹袄,睡在硬邦邦的脚凳上,时间久了肯定会冷。
南山雪在床边看见一件披风。月白色的,领口镶着一圈白色的兔毛,摸上去软得像云。她拿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竹韵身边,把披风展开,盖在小姑娘身上。披风太大,把竹韵整个人都罩住了,只露出一小截乌黑的发顶。竹韵动了动,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脸往披风里缩了缩,缩成一个更小的团,然后不动了。呼吸声重新变得均匀,比刚才还沉。
南山雪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烛台上还剩半截蜡烛,火苗微微摇晃,在竹韵的脸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嘟着,像在做一個很好的梦。
她在孤儿院长大,从来没有人在她床边守过夜。
南山雪收回目光,开始在房间里走动。她的脚步很轻,穿着绣花软底鞋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房间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不是那种空旷的大,是那种每一寸空间都被精心安排过的、满而不乱的大。
先看床,那是一张拔步床,她在博物馆里见过类似的,但没有这么大,这么精致。床的西周有围栏,围栏上雕着花——不是简单的刻花,是透雕,一层叠一层,最外面是缠枝莲,中间是瑞兽,最里面是人物。她凑近了看,雕的是仕女图,一个穿长裙的女人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枝花,微微仰着头,像是在等什么人。人物的衣纹流畅得像是活的一样,连裙摆上的褶皱都雕得一丝不苟。
床柱上挂着两只香囊,一只绣着兰草,一只绣着蝴蝶。她轻轻碰了碰,香囊里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像装着什么干花或草药。一股清淡的香气从里面渗出来,不是那种浓烈的、让人头晕的香,是幽幽的、需要仔细闻才能捕捉到的香,像深山里的一脉清泉。
转身看向梳妆台,那是一面铜镜,不是玻璃的,磨得很亮,但照出来的人影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镜台上放着几只瓷盒,她打开一只——胭脂。颜色不深,是那种淡淡的、像桃花瓣一样的胭脂粉色,上面还压着一朵小小的印花。另一只里是粉,细得像烟,她轻轻吹了一口气,粉末飘起来,在烛光中闪了一下,落下去的时候悄无声息。
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九槿栖《魂牵九世》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 27 章 水月镜花---归来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
本章共 1536 字 · 约 3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