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回忆

南家主看着院子里星星点点的灯光，听着众人寻找雪儿的声音，思绪一下子飘到了曾经的岁月里。

十七年前，大齐国，皇商南府。

深秋季节，白日里是晴空万里，暖阳高照，南家主在书房里与诸多掌柜汇总当年账目，柳氏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做刺绣，看着三岁的南山雪跟着五六岁的哥哥南凤瑾，去追此次父亲与邦国交易得来的白色波斯猫，跑过了三道回廊，又跑进了花园，一个不小心摔了一身泥，雪儿脏兮兮的被乳母抱着回来的时候，咯咯地笑个不停，煞是活泼可爱。

到了傍晚，谁也没想到，毫无征兆的电闪雷鸣，入了夜，天就变了。先是风，不是那种徐徐而来的晚风，是像从地底钻出来的一样，猛地灌进院子里，把廊下的灯笼吹得东倒西歪，纸糊的灯面啪啪地响，像有人在拍巴掌。然后是雷。闷闷的，远远的，像有谁在天上擂着战鼓，隆隆声响从东边到西边，偶有炸响声传来。最后是雨，说下就下，没有过渡，像有人把天河之水从天上倒扣下来，哗的一声，整个世界都模糊了。

柳氏坐在雪儿的床边，手里攥着一块帕子，帕子己经被她绞得不成样子了。床上躺着的，是她刚满三岁的女儿。白天玩累了，洗了洗就睡下了，小小的一个人，裹在锦被里，露出巴掌大的一张脸。但是此时的脸是白的，不是小孩子那种粉嫩的白，是那种没有血色的、像宣纸一样的白，眼睛睁着，很大，但不看人。她盯着床帐顶上的某一处，眼珠一动不动，像一颗被固定在天空的星星。

“雪儿？雪儿？”柳氏轻声唤她，声音柔得像怕惊碎了什么。

没有反应。那双眼睛还是盯着那个方向，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柳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颊，凉的。不是受了风寒的那种凉，是另一种凉——像深秋的井水，皮肤下面有温度，但很浅，浅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

“又在发呆了。”南家主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他的衣摆被雨水打湿了半截，是从书房里赶过来时淋的。他看到天气骤变，忙完后就先来了女儿的房间。

柳氏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这己经不是第一次了。雪儿从出生起就有些不一样。别的孩子饿了哭，饱了睡，醒着的时候伸手蹬腿，闹得人不得安宁。雪儿不，她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个婴儿。月子里的时候，乳母就发现了一件怪事……这孩子睡着的时候，偶尔会笑。不是那种婴儿无意识的、嘴角抽动一下的笑，是真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像看到了什么很高兴的事。有一次，乳母甚至听到她笑出了声，轻轻的，软软的，像风铃被风吹了一下。

乳母吓得够呛，跟柳氏说的时候，声音都在抖：“夫人，这孩子……这孩子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柳氏不信。婴儿笑有什么稀奇的？书上说了，那是孩子在梦里笑，是正常的。

后来她就不这么想了。雪儿六个月大的时候，学会了坐。她坐在床上，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玩自己的手指。玩着玩着，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盯着房间的某个角落看。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眼睛不眨，身体不动，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这里的小雕像。柳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墙角，空空的，只有一道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阳光，照在空气里的灰尘上，细细的，像一根金色的线。

“雪儿？你在看什么？”柳氏把她抱起来，她就扭过头，不再看了。但第二天或许第三天，又会盯着另一个方向发呆。

南家主请了大夫，南市最好的孩童大夫，姓周，据说连宫里的贵人都找他看过病。周大夫来了，望闻问切，一套走下来，捋着胡子想了半天，说：“令嫒的身体没有大碍，脉象平稳，气血通畅，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孩子的神，不太稳。”周大夫斟酌着用词，“老夫行医西十年，见过不少失魂症的孩子。有的是吓掉了魂，有的是撞了邪，有的是先天不足。但令嫒的情况……老夫也说不好。她不像失了魂，倒像是……”他犹豫了一下，“倒像是魂太多了，一个身体里，也许住了不止一个魂……”

柳氏的脸当时就白了。南家主不信这些，又请了别的大夫，一个，两个，三个。有说体虚的，有说惊风的，有说先天不足的，开了一堆药，什么安神汤、定志丸、珍珠粉，吃了大半年，一点用都没有。雪儿还是那样……玩得时候也会跟着哥哥开心地玩一会儿，但静下来后就会安安静静地发呆，安安静静地盯着某个空荡荡的角落，一看就是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