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许兰心在供销社干满了两个月。
李主任对她越来越满意。站柜台、招呼客人、算账、盘点,样样都拿得起来。
嘴皮子也练出来了,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该软的时候软,该硬的时候硬。
有回一个喝醉了酒的男人在柜台前闹事,骂骂咧咧的,几个售货员都不敢上前。
许兰心走过去,三言两语把人劝走了。
怎么劝的,别人都没听清,反正那人走了,还回头朝她鞠了一躬。
李主任从那以后,看她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有天他把她叫进办公室:“小许,你干得不错。过了年,给你调个岗位。”
许兰心一愣:“什么岗位?”
李主任说:“收款台,专门收钱。活儿轻省,不用站那么久。”
许兰心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没说话。
收款台。那是老售货员才去的地方。她才干了两个月,就调收款台?
“怎么,不愿意?”
许兰心说:“不是,就是太快了。”
李主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什么,但她看不懂。
“快吗?我觉得正好。”
许兰心没再问。
……
调岗那天,小吴拉着她的手,又羡慕又替她高兴:“兰心,你真有本事!我干了两年,还在柜台站着呢。”
许兰心笑笑:“我就是运气好。”
小吴撇着嘴:“什么运气好,你是真能干。李主任眼又不瞎。”
许兰心没接话。
收款台在供销社最里头,一个半人高的木台子,上面架着算盘和账本。
不用站一整天,可以坐着。钱从各个柜台收上来,汇总到她这儿,她记账、点钱、入库。
活儿确实轻省了。
但责任也更大了。一笔账对不上,就得自己赔。
许兰心每天晚上下班前,都要把账目对三遍,一分一厘都不能错。
……
回到家,天己经黑了。厨房里己经飘出了饭菜香。
沈建业先回来,生着火,把米饭焖上了。虽然菜还等着她炒,但总算不用从头做起了。
沈母坐在堂屋里,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许兰心进门,叫了声妈,就进厨房炒菜。
沈建业跟进去,在旁边打下手,递个盐、剥瓣蒜、把炒好的菜端上桌。
沈母在外头看着,心里那团火烧得噼啪响。
她试过不让沈建业去接。
试过吃饭时把菜往自己跟前扒拉,不给许兰心留。
试过故意把许兰心的衣服丢在地上踩两脚。
可许兰心什么都不说。菜不够,她就少吃两口。
衣服脏了,她就洗干净。沈建业去接,她就坐上后座。
一拳打在棉花上,连个声响都没有。
更让沈母憋屈的是,许兰心每个月那十五块钱,从来没断过。
……
有天晚上,沈母实在憋不住了,冲沈父发火:“你看看你儿子!成什么样子了?围着媳妇转,像条狗似的!”
沈父继续看报纸,头也没抬。
“你说话呀!”
沈父把报纸放下,抬起眼看她。
“说什么?”
沈母被他那眼神看得一愣。
沈父说:“她一个月交十五块钱,你一个月从娘家拿回来几块?”
沈母的脸腾地红了。
沈父拿起报纸,继续看。
沈母站在那儿,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想骂又骂不出来,想吵又没理吵。最后她一甩手,进了里屋,门摔得震天响。
许兰心在灶房听见了,手里的锅铲顿了顿,又继续翻炒。
沈建业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妈又发脾气了。”
许兰心嗯了一声。
沈建业说:“你别往心里去,她就那样。”
许兰心没吭声。
沈建业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兰心,你现在在收款台了,是不是比以前轻松点?”
“嗯。”
他搓搓手:“那就好。我就怕你累着。”
许兰心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沈建业被那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讪讪地笑:“怎么了?”
许兰心把菜盛出来,端上桌:“没什么。吃饭吧。”
沈建业跟在她后头,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上来。
她越来越看不透了。
吃饭的时候,沈母没出来。沈建业去叫了两回,里头只传出闷闷的一声:“不吃!”
沈建业讪讪地回到桌边,看看许兰心,又看看沈父。沈父自顾自吃饭,像什么都没听见。
许兰心也自顾自吃饭。
吃完饭,许兰心收拾碗筷。沈建业抢着帮忙,被她挡开了。
“不用,你去看看妈。”
沈建业愣了一下,点点头,进了里屋。
沈母坐在床边,脸冲着墙。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
沈建业凑过去:“妈,您吃点东西吧,别饿着。”
沈母没理他。
沈建业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说什么,只好退出来。
许兰心己经洗好碗,正在擦灶台。沈建业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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