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过年了

接下来几天，她每天晚上都在灯下做衣裳。裁、缝、锁边、钉扣子，一针一线，做得仔细。

沈母进进出出，看见她在做衣服，总是哼一声，从鼻子里挤出点冷气。

“哟，还真做上了。”

许兰心也不理她，只当没听见。

腊月二十八，两件衣裳都做好了。藏青色的那件是罩衫，裁剪合体，领口收得恰到好处。碎花的那件是棉袄罩衣，穿在旧棉袄外面，又暖和又体面。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藏青色的那件显得人稳重，碎花的那件显得人精神。两件都好，都好得让她有点舍不得穿。

沈建业在旁边看着，眼睛都首了。

“兰心，你穿这身真好看。”

许兰心没接话，只是把衣裳脱下来，小心地叠好，放进柜子里。

……

正月初一那天，她穿上了那件藏青色的罩衫。

供销社放假，她不用上班，就在家里帮忙。

洗菜、切肉、包饺子，忙得脚不沾地。沈母也在厨房里忙活，沈父在堂屋里坐着，沈建业跑进跑出打下手。

中午的时候，亲戚们陆续来了。

沈母娘家那边的人，沈父单位上的人，还有几个邻居，挤了一屋子。嗑瓜子的、喝茶的、聊天的，闹哄哄的。

许兰心在灶房里忙，端茶倒水的是沈建业。

有个婶子拉着沈建业问：“建业，你媳妇呢？听说在供销社上班？”

沈建业脸上放光，往厨房指了指：“在里头忙呢。”

那婶子伸长脖子往里看，正赶上许兰心端着饺子出来。

藏青色的罩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淡淡的客气的笑。

那婶子眼睛一亮：“哟，这就是建业媳妇吧？真俊！”

旁边几个人也凑过来看，七嘴八舌地夸：

“这身衣裳好看，料子不错。”

“在供销社上班就是不一样，人精神多了。”

“建业有福气啊，娶这么个能干媳妇。”

沈建业在旁边听着，脸上笑开了花。

许兰心只是低着头，把饺子摆上桌，轻声说了句大家慢用，又回厨房去了。

沈母本来在灶房里忙着，听见外头那些夸赞的话，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她端着菜出来，故意把盘子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不小地说：

“什么料子不错，那是瑕疵布，边上都花了。供销社处理的次品，便宜，她就买了。”

屋里一瞬间安静了。

那个刚才夸衣裳好看的婶子脸上的笑僵了僵，讪讪地说：“瑕疵布啊？那也、那也挺好的！”

沈母撇撇嘴：“好什么好？穿出去也不怕人笑话。我跟她说，宁可穿旧的，也别穿这种次品。她不听，非要做。”

沈建业脸上的笑也僵住了。他看看他妈，又看看厨房的方向，想说什么，又不知说什么。

许兰心在厨房里听见了，手里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包饺子。

脸上没什么表情。

年夜饭上桌的时候，许兰心才从厨房里出来。她挨着沈建业坐下，安安静静吃饭，很少说话。

有人跟她说话，她就笑着应一声。没人跟她说话，她就低头吃菜。

沈母坐在上首，脸上的笑假得像贴上去的。亲戚们夸许兰心的时候，她就岔开话题。岔不开，就贬低两句。

“她在供销社也就是站站柜台，能有什么出息？”

“收款台？那也是运气好，正好缺人。”

“一个月能挣几个钱？还不够她自己花呢。”

沈建业在旁边听着，脸都憋红了。他想替许兰心说句话，可他妈那眼神一扫过来，他就不敢吭声了。

许兰心始终没说话。

……

吃过饭，亲戚们陆续散了。

许兰心收拾碗筷，沈建业在旁边帮忙，几次想开口，都被许兰心那平静的脸色堵了回去。

晚上躺下，沈建业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憋了半天：“兰心，今天我妈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许兰心背对着他，没吭声。

“她就是那样的人，嘴上不饶人！”

“我知道。”许兰心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沈建业愣了一下。

许兰心说：“睡吧，明天还要回娘家。”

沈建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灯灭了。

黑暗里，许兰心睁着眼，望着墙。

沈母那些话，她一句没忘。可她一句也没往心里去。

往心里去干什么？那些话又不能让她少挣一分钱，不能让她在供销社少站一天柜台。

她只是把那些话收起来，叠好，放在心里一个角落。

总有一天用得着。

……

大年初二，回娘家的日子。

许兰心起了个大早，把那件碎花罩衫穿上，又换上一双新做的布鞋，也是用瑕疵布做的，底子是旧鞋底翻新的，但鞋面是新的，碎花的，和罩衫配成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