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初二回娘家

从县城到柳树沟，骑车要一个多时辰。沈建业在前面蹬着，许兰心坐在后座，抱着那个鼓鼓囊囊的挎包。

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光秃秃的树和灰蒙蒙的天。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

沈建业蹬出一身汗，回头看她：“兰心，你冷不冷？”

“不冷。”

沈建业还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总觉得，这几天兰心话少了。不是生气那种话少，是、说不清，就像她心里装着什么事，顾不上跟他说话。

他想问，又不敢问。

只能闷头蹬车。

柳树沟还是那个柳树沟，土路、土墙、土坯房。村口那几棵歪脖子柳树光秃秃的，在风里抖。

还没进村，就看见许老三蹲在村口抽烟。看见他们，他一下子站起来，扯着嗓子往里喊：“来了来了！兰心回来了！”

许家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许母小跑着迎出来，许父也走到门口，几个哥哥嫂子从灶房里探出头，脸上都带着笑。

“兰心回来了！”

“建业也来了，快进屋快进屋！”

许兰心从后座上下来，把挎包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拿。

一刀肉，两斤多重，肥瘦相间。

两包点心，桃酥和鸡蛋糕，包得方方正正。

一块布，蓝的，正经的好料子。

许母接过去，手都在抖。她看看肉，又看看点心，再看看那块布，眼眶红了。

“你这孩子，买这些干啥、花这么多钱！”

三嫂在旁边眼睛都亮了，一把接过那块布，翻来覆去地看：“这料子真好！供销社买的吧？兰心，你在供销社上班就是好，能买到好东西！”

二嫂也凑过来，看着那刀肉：“这肉真肥！炼油能炼一大碗！”

大嫂在旁边笑着，但笑得有点勉强。

许父站在门口，脸上也带着笑，但那笑里有点什么，许兰心看不太懂。

许大哥迎上来，拉着沈建业往里走：“建业，快进屋坐！路上累了吧？喝口热水！”

沈建业被这热情弄得有点不知所措，只能跟着往里走。

许兰心跟在后面，一进屋，就感觉不对劲。

堂屋里收拾得比上次干净多了，桌上摆着瓜子花生，还有一碟子糖，不是供销社卖的那种硬糖，是自家做的米花糖，黑乎乎的，但闻着挺香。

许母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兰心，你瘦了。”

许兰心摇摇头：“没瘦。”

“在那边过得咋样？婆婆对你好不好？”

许兰心没接话，只是笑笑。

三嫂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却往沈建业那边瞟：“兰心，你在供销社上班，是你婆家给找的吧？城里人就是有门路！”

许兰心愣了一下。

二嫂也跟着说：“就是！咱们乡下人，想进供销社？做梦呢！还是你命好，嫁到城里，婆家给找工作……”

许兰心没解释，只是说：“我自己考的。”

三嫂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笑假假的：“自己考？你一个乡下丫头，没人帮着，能考上？”

许兰心看着她，没说话。

三嫂被那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讪讪地转向沈建业，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

“建业，你们家真有本事！以后有机会，也拉扯拉扯你几个大舅哥呗？”

沈建业正喝水，被这话呛了一下，连连咳嗽。

许大哥在旁边瞪了三嫂一眼：“说什么呢！”

三嫂撇撇嘴：“我说错了吗？兰心都能进供销社，他几个哥哥怎么就不能进厂里当个工人？”

沈建业的脸色有点发白，讪讪地说：“这个、招工的事，我也做不了主！”

三嫂还想说什么，被许二哥拉了一下，这才住了嘴。

许兰心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凉意又漫上来了。

她以为自己带了东西回来，娘家人会高兴。他们是高兴，可高兴的不是她这个人，是她带回来的东西，和那个能帮上忙的身份。

三嫂嘴里那个自己考不上，扎得她心里生疼。

可她没有解释。

解释什么？说她是考上的，不是靠沈家？说她还要给婆家每个月交十五元？剩下的自己攒着？说她婆婆根本不待见她，恨不得把她赶出门？

说了有什么用？

许母把饭菜端上来，比上次丰盛多了。

一大碗红烧肉，一碗鸡肉，一盘炒鸡蛋，一盆白菜炖粉条，还有一碟咸菜。

许母一个劲往沈建业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建业多吃点，路上累了吧？这是自家养的鸡和鸡蛋，香着呢！”

沈建业被夹得碗都满了，连连说够了够了。

许兰心低头吃饭，很少说话。

几个哥哥轮番给沈建业敬酒，嘴里说着妹夫以后多关照、妹夫有啥事尽管开口。

沈建业被灌得脸红脖子粗，舌头都大了，话却越说越飘：“大哥二哥放心，以后有事找我，我肯定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