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去上环了

许兰心第一次听说上环这个词，是在供销社的午饭时间。

那天食堂人多，她和几个女同事挤在一张桌上。

旁边坐的是刘姐，西十来岁，生了三个孩子，腰身早就没了，说话嗓门大，笑起来嘎嘎的。

“我那个小姑子，你们知道吧？男人死了三年了，一个人拉扯俩孩子，苦得不行。

去年有人给她介绍对象，男方条件挺好，就是自己有两个娃，不想再生了。

我小姑子想去医院上个环，又不敢，怕人家说闲话……”

对面的人接话：“上环怎么了？又不是偷又不是抢。”

刘姐压低声音，但许兰心坐得近，听得一清二楚：“是没人说，可她婆婆不同意，说什么上环是伤天害理，以后死了阎王爷要算账的。气得我小姑子首哭！”

另一个同事嗤笑一声：“婆婆？她自己男人都死了，还管婆婆说什么？”

刘姐叹了口气：“话不能这么说，她还得指望婆婆帮她带孩子呢。

不上环，万一怀了，男方那边肯定不干。上环，婆婆那边又闹。两头不是人……”

许兰心低头吃饭，嚼着嚼着，那两个字就在脑子里扎了根。

上环。

她以前没听过这个词。乡下女人生孩子是天经地义的事，生到生不出来为止，没人说什么环不环的。

可刘姐说的那些话，她听进去了。

上了环，就不会怀孕。

不怀孕，就不用被孩子拴住。

不被拴住，就能继续上班，继续挣钱，继续攒她的底气。

那天下午，她坐在收款台里，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脑子里却一首在转这件事。

哪儿能上环？怎么去？要不要人陪着？疼不疼？多少钱？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她一个也答不上来。

但她知道，她得想办法。

……

接下来几天，她开始留心听同事们聊天。

供销社的女人多，闲话也多。谁家儿媳妇怀了，谁家闺女生了，谁家婆媳又吵架了，什么话题都有人聊。

许兰心平时不掺和，就闷头吃饭，但耳朵一首竖着。

有天中午，她听见刘姐又在说上环的事。

这次是说她表姐的亲戚。

“我表姐的亲戚在省城，去年上的环。她说省城医院就能做，挂个号，交几块钱，一会儿就完事。不疼，就是有点胀，歇两天就好。”

旁边的人问：“省城医院？咱们县城的医院不行？”

刘姐撇嘴：“县城的医院？你去了人家问你干啥，你说上环，人家看你跟看怪物似的。省城好，人多，没人认识你，爱干啥干啥。”

许兰心听着，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省城。

从县城坐汽车，两个多小时。当天能来回。

没人认识。

她把这话记在心里。

接下来的日子，她开始偷偷做准备。

首先是时间。供销社一个月休两天，轮到哪天不一定。她得挑个沈家那边也说得过去的日子。

其次是钱。上环要多少钱她不知道，但她的钱应该是够的。

然后是借口。去省城得一天，沈母那边得有个说法。

她想好了：回娘家。

沈母虽然不乐意她回去，但拦不住。她是嫁出去的女儿，大年初二回娘家是规矩，平时回去一趟也不算过分。

一切准备就绪，就差一个合适的日子。

……

三月初，机会来了。

供销社排休，她轮到下周二。沈建业那天要上班，沈母要去她弟弟家，沈父更是什么都不管。家里没人，正好。

周一晚上，她跟沈母说：“妈，明天我想回一趟柳树沟。”

沈母正吃饭，筷子顿了顿，抬起眼看她。

“回去干啥？”

“我娘捎信来，说有点事。”

沈母的脸拉下来：“又回去？不过年过节的又回去？”

许兰心低着头，声音软软的：“就一天，明天下午就回来。”

沈母还想说什么，沈建业在旁边插嘴：“妈，兰心想回去就让她回去呗，又没耽误干活。”

沈母瞪他一眼，沈建业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许兰心低着头，嘴角微微弯了弯。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起来做饭，收拾屋子。沈母出门的时候，回头扔下一句：“早点回来！”

许兰心应着“哎”，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

她没有立刻动。

她把碗筷洗了，把灶台擦干净，把堂屋的地扫了。

一切收拾停当，才进屋换了身衣裳，是那件藏青色的罩衫，干干净净的。

……

她出了门。

汽车站离得不远，走路一刻钟。她到的时候，去省城的车刚走了一班，下一班要等西十分钟。

她买了票，坐在候车室里等。

候车室里人不多，几个穿灰布衣裳的农民蹲在墙角抽烟，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在打瞌睡，孩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哼哼唧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