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抱琴的过去

十五回到屋里时，天己经彻底黑了。

施粥第二日，比第一日更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神经绷了一整天、骤然松下来的虚脱感。

她推开门，霉味和药味一如既往地扑面而来，竟让她生出几分回家的荒谬错觉。

家？

可笑，她哪来的家。

抱琴还醒着，这在近些日子算是稀罕事。她通常天一黑就睡了，说是睡着了不觉得疼，此刻却睁着眼，歪在草席上，听见门响便挣扎着要坐起来。

“别动了。”十五把门掩好，走过去扶她躺下。

“小十五，”抱琴抓住她的衣袖，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指冰得像死人，“外头……怎么样了？”

十五倒了碗水，一勺一勺喂她：“没事了。”

“真的没事了？”抱琴喝了半碗，喘了口气，又问，“昨天那个坏人……还有别的坏人吗？”

十五知道她怕。

这女人胆子小得像老鼠，昨日的动静隔着几道墙都传到了暗园。她一个人躺在这破屋子里，听着外头的喧哗和脚步声，不知吓成了什么样。

“没有。就算有，也不敢再来了。”十五把碗放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周盛今天当众审了抓来的几个人，己经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抱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将信将疑，“是谁干的？”

“断崖山的土匪。”

话音刚落，十五便感觉到不对。

抱琴抓着她袖口的那只手骤然收紧，力道大得完全不像一个躺在床上等死的病人。

“抱琴姐？”

抱琴没有回答。

她的整个人都在发抖，从手指到肩膀，从肩膀到嘴唇，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却缩成了针尖大小，死死盯着十五的脸，目光里有一种十五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东西。

恐惧。

不是那种听到鬼故事时缩在被窝里的害怕，也不是看到恶犬挡路时的惊慌。

是那种刻在骨头里被旧忆腌制过的、一旦唤醒就能让人瞬间崩溃的恐惧。

“抱琴姐！”十五反手握住她的手腕，用力捏了捏，试图把她从某种梦魇里拽出来，“你怎么了？”

“断崖山……”抱琴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说……断崖山？”

“是。”十五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断崖山上的土匪，说是受了一个叫王德贵的商人指使，来粥棚捣乱。周盛己经把人送去了衙门。”

“土匪……”抱琴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土匪，呵……土匪……”

她松开十五的手腕，整个人缩回草席上，蜷成一团。

她的脊背弓起来，单薄中衣下，每一节脊椎都清晰可见，昏暗的烛光下瘦得惊人。

十五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认识抱琴快两个月了。这女人胆小、懦弱、爱哭、怕死，被病痛折磨得生不如死，却始终不敢真的去死。

她会在深夜里嚎啕大哭，会对着房梁咒骂命运不公，会抱着十五的胳膊求她给个痛快。

但她从来没有露出过这种表情。

这种表情不是害怕死亡，是害怕活着。

“抱琴姐，”十五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你去过断崖山？”

抱琴没有回答。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双臂紧紧抱着自己的腿，整个人缩成一团。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十五没有再问。

她起身走到桌边，把蜡烛往抱琴那边挪了挪，让那点微弱的光尽可能多地落在她身上。然后她坐回自己的破榻上，靠着墙，静静等着。

屋子里很安静。

外头没有雨声了，连日的阴湿正在一点一点退去，空气里那股子霉味都淡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抱琴的颤抖终于停了。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混着脓疮渗出的黄水，整张脸狼狈得不成样子。她的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目光却比之前清明了许多，像是刚才那一场恐惧把她从浑浑噩噩的病中短暂地拽了出来。

“小十五，”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你见过土匪吗？”

十五想了想：“见过。”

当世七国交战，从边城一路走到西都，屠城、兵变、造反，甚至易子而食……她什么没见过？

那些流窜出去的土匪，趁着战乱打家劫舍，抢粮食钱财和女人。许多无家可归的流民做正经营生连饭都吃不饱，索性也跑去当了土匪，打劫其他更弱小的人。

“我也见过。”

抱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她溃烂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我不仅见过，我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