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万民碑

嬴政回宫的第三天，咸阳城的大雪停了。金色的雪融化成水，顺着渭水流向远方，将两岸的田野浇灌得格外肥沃。百姓们说，今年的收成一定会好。因为这是始皇帝带来的雪，是天上落下来的福泽。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命令，咸阳城的百姓自发地聚集在天问台下，手里拿着铁锹和锄头，开始挖土。他们在挖什么？在挖地基——一座碑的地基。

消息传到章台的时候，嬴政正靠在龙榻上看奏报。他的身体还很虚弱，龙气凝聚的身体不如血肉之躯好用，左手经常颤抖，左腿也时常使不上力。但他己经开始处理政务了——始皇帝不需要休息，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

“陛下。”老监正跪在榻前，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百姓们在天问台下立碑。说要纪念始皇帝回归。己经挖了三尺深了。”

嬴政放下奏报，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在银河中心漂流的那一年——西万三千光年的距离，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他以为自己会消散，以为自己再也回不来了。但每当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总会有一丝金色的光芒从地球的方向飘来，注入他的龙魂，让他重新燃起希望。那些光芒很微弱，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它们从未间断。那是大秦子民的意志，是他们在呼唤他回来。

“朕去看看。”嬴政撑着拐杖站起身来。老监正想上前搀扶，被他摆手挡开了。始皇帝不需要人扶——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

天问台下，数千名百姓正在挖土。没有人指挥，没有人安排，他们自发地分成几组，有人挖土，有人运土，有人打地基。扶苏站在一旁，没有阻止，也没有帮忙。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些满脸皱纹的老农、满手老茧的工匠、头发花白的妇人，一锹一锹地挖着大秦的土地。

“陛下。”张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来了。”

扶苏没有回头。“朕不知道该不该让他们挖。”

“为什么不该？”

“因为父皇不喜欢铺张。他回来三天了，连个接风宴都没让摆。他说不需要。”

张衡沉默了片刻。“陛下，这不是铺张。这是子民的心意。始皇帝不喜欢铺张，但他不会拒绝子民的心意。”

扶苏转过身，看着张衡。“你说得对。”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向那群挖土的百姓，“让朕也挖一锹。”

百姓们愣住了。有人连忙跪下，有人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扶苏从一位老农手中接过铁锹，用力插进土里，挖起一锹土，倒在旁边。他的动作很生疏，姿势也不对，但他挖得很认真，一锹一锹，像是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使命。

百姓们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那位老农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陛下，您握锹的姿势不对。要这样——”他走上前，手把手地教扶苏怎么握锹、怎么发力、怎么挖土。扶苏学得很认真，像一个小学生。

嬴政站在天问台的阴影中，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向那群百姓。

“陛下！”有人看到了他，惊呼出声，跪了下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数千名百姓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嬴政没有说话。他走到地基前，低头看着那个己经挖了三尺深的大坑。坑底的泥土是金色的——被龙血浸透的金色，被苍龙七宿的光芒染透的金色。他伸出左手，从扶苏手中接过铁锹。铁锹很沉，他的左手在颤抖，但他还是握住了。他将铁锹插进土里，挖起一锹土，倒在旁边。动作很慢，很吃力，但很稳。

“陛下！”老农的声音哽咽了，“您不能干这种粗活——”

“朕为什么不能？”嬴政的声音很轻，“你们能干的，朕也能干。”他又挖了一锹，然后又是一锹。他的左腿拖在地上，每挖一锹都要喘一口气，但他没有停。他挖了九锹，然后停下来，将铁锹还给扶苏。

“九锹。够了。”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百姓。“朕不需要碑。朕不需要任何人把朕的名字刻在石头上。但朕知道，你们想立这座碑。不是因为朕，是因为你们自己。你们需要一座碑，来记住这一年。记住朕走了一年，又回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所以，立吧。但不要只刻朕的名字。把那些人的名字也刻上去——那些在陇西、南阳、九原寻找星陨铁的人，那些在天问台日夜不休的人，那些在骊山等待了一千年的人。这座碑，不是朕的碑，是大秦的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