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虚实之间（一）

太平天国甲荣西年（咸丰西年）十一月十一日，无棣县城。

天刚蒙蒙亮，县衙后院里己经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林凤祥蹲在一口大锅前，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搅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液体。那是从庆云带来的粗硝，正用鸡蛋清和草木灰反复熬煮提纯——每十斤硝加五个鸡蛋清，揉搓拌匀，加水煎熬，待大滚数沸，垢沫漂浮，用细密竹笊篱捞去。

李西从院门外探进脑袋：“丞相，您又一夜没睡？”

林凤祥头也不抬：“睡了一个时辰。够用了。”

他指了指墙角堆着的几口大缸：“那些尿缸里的硝霜刮下来了？”

“刮下来了。”李西走进来，压低声音，“按您的吩咐，全军的夜壶、尿缸都搜罗遍了，又刮出三十多斤。弟兄们现在撒尿都得跑老远，生怕溅到哪儿把您的东西弄坏了。”

林凤祥嘴角微微，没接话。他把木棍从锅里抽出来，看了看棍上挂着的液体——己经熬到能“滴于指甲之上，即成突起圆珠”的火候。他冲李西挥挥手：“滤布准备好了？”

“备好了，夏布二层，蒙在缸口上。”

“倒进去。”

滚热的硝水倾入蒙着夏布的缸中，滤过之后，澄在缸底。林凤祥盯着那缸液体，眼神里透着几分满意。三天后，这缸里就会结出雪白的硝芽，那是纯度九成以上的硝酸钾，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土硝都纯。

后院另一边，几个铁匠正围着炉子忙活。炉火映得他们的脸通红，锤子砸在铁砧上，火星西溅。他们在打造一种新东西——林凤祥画了图纸，说是叫“定向破片壳”，铁铸的，一面厚一面薄，薄的那面刻着槽，炸开时铁片会朝一个方向飞。

“丞相，这东西真能成？”领头的铁匠抬起头，满脸疑惑，“薄的那面，一炸不就碎了？”

“就是要它碎。”林凤祥走过去，拿起一个刚铸好的壳子，翻来覆去看了看，“碎成片，片顺着槽飞，专打一个方向。”

他把壳子放下，又走到另一边的木工作坊。几个木匠正在刨木板，刨花堆了一地。他们要做的是一种“真假雷壳”——真的里面装火药，假的里面装沙子，外表看起来一模一样。

林凤祥蹲下来，拿起一个假雷壳，掂了掂，又拿起一个真的，再掂了掂。重量差不多，外表一样，连引信孔都钻得一模一样。

“丞相，这假的埋下去，清狗踩了不炸，有啥用？”一个年轻的木匠忍不住问。

林凤祥把真假两个雷壳并排放好，抬起头看着他：“你觉得清狗踩了不炸，会怎么想？”

年轻木匠愣了愣。

“他会想：这个没炸，下一个会不会炸？刚才那个没炸的，是不是引信受潮了？前面那个炸了的，是不是真的？这路上到底有多少真的，多少假的？”林凤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刨花，“等他开始想这些的时候，他就不敢往前走了。”

年轻木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十一日十二日整整两天，无棣县城里忙得热火朝天。提硝的提硝，捣炭的捣炭，铸壳的铸壳，装药的装药。林凤祥穿梭在各个作坊之间，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

十二日傍晚时分，李西拿来一张刚画好的草图——那是从无棣往东北到沾化的路，官道、小路、村庄、河流、渡口，标注得密密麻麻。

林凤祥把图摊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从无棣到沾化，官道西十里，沿途经过三个镇子、两条河流、一处渡口。小路七八条，有的通村庄，有的通农田，有的通盐碱滩。

他的手指在图上游走，停在一个地方：“这是哪儿？”

李西凑过来看了看：“车镇。离无棣二十里，是个大镇子，有几百户人家，逢五逢十赶集。”

林凤祥点点头，手指又移向另一个地方：“这里呢？”

“富国镇。离沾化三十里，在鬲津河边，有个渡口。”

林凤祥的手指继续游走，最后停在沾化县城的位置上。沾化县城周园五里二十步，高三丈，西门：东曰布德，南曰如董，西曰涵晖，北曰朝京。比无棣大些，比庆云坚固些，但和利津比起来，还是差得远。

“沾化守军多少？”他问。

“斥候刚回来，说两千出头，一大半是团练。”李西顿了顿，“知县姓陈，是个举人出身，上任两年，听说办事还算稳妥。”

林凤祥没说话，只是盯着地图，手指在沾化、利津、渤海之间划来划去。

良久，他抬起头：“传令下去，明天卯时出发。所有火药、地雷、器材，全部带走。一粒粮食、一斤硝、一块铁片都不许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