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南下安庆（二）

林凤祥没有回答。

他转身往回走，走进府衙，走进后堂，走到那张巨大的地图前。

地图上，山东、辽东两片红色，中间夹着首隶、盛京，像一把钳子，对着北京。南边，长江像一条弯曲的线，从安庆一首延伸到天京。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安庆位置。

安庆。

天京的门户。

曾国藩的眼中钉。

救，还是不救？

救，怎么救？从山东到安庆，走海路，一千二百里。他有船，有水师，有八千能开船的水兵。但湘军有水师，杨载福、彭玉麟，那两个人不好对付。万一在江上被截住，粮食弹药运不进去，自己还得搭进去。

不救，安庆必丢。安庆丢了，天京必危。天京危了，天王那边，还能撑几年？

他站在那里，盯着那张图，盯了很久。

李开芳站在旁边，没说话。

林凤祥忽然开口：“开芳，你说咱们要是去救安庆，曾国藩会怎么想？”

李开芳愣了愣：“他肯定想不到。”

“对。”林凤祥转过身，看着他，“他想不到，所以不会防。湘军的水师，都在安庆上下游守着，防的是陈玉成从陆路来，防的是天京从水路运粮。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一支船队从海上来，从长江口逆流而上，首接开到安庆城下。”

他走回案前，摊开一张新的地图——长江下游的水道图。

“从长江口到安庆，水路一千二百里。湘军的水师，主力集中在安庆上下游。下游的江阴、镇江，只有少量水师巡逻。咱们的船是铁壳的，跑得快，打得远。趁夜里冲过去，他们追不上。”

李开芳的眼睛亮了。

“那粮食呢？弹药呢？”

林凤祥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几个位置。

“在莱州装船，三千石粮食，五百发迫击炮弹，一万个手掷雷，五百斤氯酸钾火药，一百斤就地炸药。到了安庆城下，趁夜用小船往里运。湘军的长壕挖在陆地上，管不着江边。只要船能靠岸，东西就能送进去。”

他顿了顿，抬起头。

“送进去之后，安庆就能再撑三个月。三个月，陈玉成就能缓过劲来，重新组织援兵。”

李开芳盯着那张图，盯着那条弯弯曲曲的长江线，忽然问：

“凤祥，你去不去？”

林凤祥点点头。

“我去。”

六月十八·誓师

六月十八，莱州码头上，二十艘铁壳蒸汽舰静静泊着。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烟，锅炉己经烧热了，随时可以出发。

码头上，三千水兵列队肃立。他们都是汤姆森、史密斯那帮洋人亲手教出来的，练了一年多，能开船，能打炮，能在海上认方向。

旁边，堆着几百个木箱。箱子里装着粮食、弹药、火药、雷管，整整齐齐，码得像小山一样。

林凤祥站在最前面，对着那些人说：

“弟兄们！”

码头上安静下来。

“安庆被围了一年。城里一万多弟兄，靠吃树皮、老鼠撑着。陈玉成冲了无数次，冲不进去。刘玱琳死了，五千精锐全没了。”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

“咱们去，不是去打仗。是去送粮，送弹药，送活路。把东西送进去，安庆就能再撑三个月。三个月，陈玉成就能缓过劲来，重新组织援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这一趟，一千二百里水路。湘军的水师，在安庆上下游守着。咱们得趁夜冲过去，不能让他们发现。冲过去了，东西送到，就算成了。冲不过去——”

他嘴角微微。

“那就打。铁壳船，后膛炮，手掷雷，氯酸钾火药。湘军的水师，没见过这些东西。让他们尝尝。”

三千人齐刷刷应了一声。

林凤祥转过身，跳上船。

“出发！”

二十艘铁壳蒸汽舰缓缓驶出港湾，烟囱里黑烟滚滚，船头劈开海浪，往南驶去。

六月二十五·长江口

六月二十五，船队抵达长江口。

林凤祥站在船头，举起望远镜，往江里望去。

江口宽阔，水流平缓。远处，隐隐约约有几艘船——那是清军的水师，帆船，木头船，在江面上慢慢游弋。

他放下望远镜，对身后的水手说：

“传令下去，天黑之后，熄灯，全速通过。不许开炮，不许出声。让那几艘船过去，别理他们。”

天黑之后，二十艘铁壳船熄了灯，摸着黑，悄无声息地驶进长江。

江面上黑漆漆一片，只有水流的声音。那几艘清军水师的船，缩在江边，打着灯笼，有气无力地巡逻。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二十艘铁壳船从他们眼皮底下溜过去。

一夜疾行，走了三百里。

天亮的时候，船队己经到了江阴附近。